第31章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蓝衣,面如冠玉,凤眼狭长,行走间气宇轩昂,如同名剑出鞘,一见便心生畏惧。
郡王妃招来跟前的侍女,柔声问道:“两位娘子去哪里了?”
“回郡王妃的话,大娘子领着二娘子在小楼周边玩耍,嬷嬷们也一起跟去了。”
身侧的新安郡王笑道:“下人们跟着,不会有事。”
郡王妃颔首,却未展眉。
见状,郡王转头唤道:“旻儿,过来。”
不多时,一位约莫六七岁的紫衣男孩从门后走出,腰间携着一管竹笛,年纪虽小,稚嫩中却流露出一段妖冶风流的气态。
郡王叮嘱道:“你领几个人,去把两个妹妹带回来。”
“孩儿遵命。”
见元旻走下小楼,便要经过此处,谢柔徽忙拉着谢柔宁的手,悄悄向花荫深处行去。
待到脱身,只听得溪水叮当,四下里绿柳深深,原是绕到了绿萼楼的后头,这地方偏僻,甚是幽静。
谢柔宁嘟起嘴,抱怨道:“我的鞋子都踩脏了。”
谢柔徽低头一看,果然见她绣鞋上沾了少许泥土,鞋面绣着淡黄的杏花,也有些黯淡。
她安慰道:“我们先去洗洗,等回侯府我送你一双新的。”
元曜送了她好多首饰衣服,根本穿不完,用不完。
谢柔宁顿时笑逐颜开。
二人在溪边清洗一番,谢柔宁坐在大石上,绣鞋放在一边晾干,赤裸的双足伸进溪中玩水。
谢柔徽盘腿坐在另一块大石上,运功凝神。
待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就见谢柔宁一双圆眼望着她,谢柔徽问道:“宁儿,怎么了?”
“七姐姐,你几岁习武啊?”
谢柔宁双手捧脸,问道。
“五岁。”
“那你几日练功,几日歇息啊?”
谢柔徽道:“我师父说武学之道,贵在恒常,因此一日都不曾歇息过。”
“那你师父也太严厉了吧。”谢柔宁道。
她自小开蒙,夫子传授诗书,往往三五日便歇息一日,每逢佳节宴会,更是不必上课。
谢柔徽笑道:“不只是我,道观里的师姐妹都是这样的。”
在玉真观的日子,谢柔宁觉得她受了很多苦,然而她一点也不觉得,反而很喜欢。
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礼数。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不像在这里,感觉自己被框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规矩里,见人就行礼,口上说着安好。
谢柔宁弯起圆眼,像是两道饱满的小月牙。
她指向溪水对岸的垂柳,“七姐姐,你能择一枝下来吗?”
谢柔徽将她眼里的好奇看得分明,笑道:“瞧好了。”
说罢,足尖一点,绿衫微动,身影已跃至对岸,择下顶端的柳枝。
谢柔宁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叫好。
“宁儿,给。”
谢柔宁双目放出异彩,接过递来的柳枝,喜不自胜。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心,问道:“七姐姐,你怎么还择了两截柳枝下来?”
那两截碧绿的垂柳,衬得谢柔徽的手心皓如白玉,在日头底下,泛着莹莹的光晕。
谢柔徽微微一笑,“这两支送给另外两位娘子的。”
谢柔宁霎时一惊,顺着谢柔徽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茂密的柳树林中,钻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第30章
◎“请女郎入内。”◎
大的女孩约莫六七岁,五官明艳,一身红衣,鲜艳得叫人睁不开眼。
她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才刚学会走路的年纪,穿着藕色绸衫,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藕似的双手上各套着一只金镯子。
小女孩瞧见谢柔徽向她招手,顿时露出一个笑容,伸腿跌跌撞撞就要走过来。
“真儿,乖一点。”
元凌妙扯住妹妹,大声地道。
她又抬起头,神色倨傲地道:“你们两个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柔徽正要开口,谢柔宁已穿好鞋,挡在谢柔徽身前,回答道:“回两位县主,臣女二人的家父正是长信侯。”
新安郡王的两个女儿,出生时便分别被册封为博平、安平县主,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元凌妙颔首,有些狐疑,却听见嬷嬷的呼唤声。
她正要牵着元凌真的手回去,忽然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神气地道:“本县主不喜欢柳枝。”
说着便牵着妹妹折返回去,身影已在树丛中冉冉隐没。
谢柔宁倏然松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她嗔了谢柔宁一眼,埋怨道:“七姐姐,她们两个躲在一边,你怎么还点破啊。”
她贴近谢柔徽的耳边,压低声音:“咱们家可是太子的母家,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还是要少接触为好。”
如今,新安郡王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谢柔徽垂眸,微微蹙眉。
“七姐姐,你可长点心吧。”
谢柔宁语重心长地道:“虽说我们不是男子,左右不了朝政,可我们的父兄,乃至将来的夫婿可与朝堂息息相关。”
日后出嫁,主持中馈,应酬往来这些事,都是极为重要的。
谢柔宁平日里一派天真浪漫,此刻神色却甚是凝重。
说完,她柔下神色,牵起谢柔徽的手道:“要开宴了,我们回去吧。”
穿花林,过石桥,二人相携往花萼相辉楼而去。
一路行来,花木繁茂,名贵珍稀,随处可见。
金明池如同柔软的丝带,潺潺流动,顺着花萼相辉楼蜿蜒而下,一直到长安城外,隐入连绵的青山深处。
琉璃砖瓦在骄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整座花萼相辉楼都笼罩在这夺目的光辉之下,叫人目不转睛。
谢柔徽抬头望去,她的目力惊人,自然能将高楼之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高楼之上人影绰绰,皆是珠翠罗绮,衣香云鬓。
女郎们倚栏闲聊,笑声不断。
随着一位黄衣少女手持卷轴走来,原本倚着栏杆的女郎纷纷避让,让出一个空旷的位置。
长风猎猎,吹动少女明黄的衣襟,她眉目秀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令她区别于其他的女郎。
只见她的手一抖,卷轴自空中急速飞泻而下,恍若一道水墨瀑布。
卷轴完全展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之数。
谢柔宁顺着谢柔徽的目光望去,下意识惊呼出声:“是何榆!”
离得太远,谢柔宁看不清那黄衣少女的容貌,但她下意识觉得,一定是何榆。
只有何榆,才有如此气魄。
谢柔徽拉着谢柔宁越走越急,只是金明池的水上长廊曲折逶迤,一时半晌竟然走不出去。
两边的荷叶碧绿如翡翠,微风吹来,激起涟漪阵阵,粉色莲花摇曳生姿。
谢柔徽停下脚步,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只看见数米长的卷轴从空中飘下,谢柔徽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借势飞向水面之上。
哗啦一声,数米长的卷轴重重砸下来,稳稳地被谢柔徽双手接住。
好在水面莲叶繁茂,足够给谢柔徽腾挪轻点的地方。
她几个轻跃,稳稳地落地,手中的卷轴整洁如初,没有沾上池水。
谢柔徽抱着杂乱的卷轴,抬头看向坠落之处。
花萼相辉楼已经乱成一团,唯有那身穿黄衣的少女依然站在栏边,目光明亮,眨也不眨地落在谢柔徽的身上。
耳旁的喧嚣之声渐渐淡去,何榆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与谢柔徽的视线交汇。
她怔然低语道:“是她……”
是六月初六,在兴庆宫救过她的女郎。
终于再见了。
何榆心潮汹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七姐姐,你没事吧?”谢柔宁急匆匆地跑过来,面露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
谢柔徽摇了摇头,再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的黄衣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谢柔宁扶着谢柔徽的肩膀上下,见她确实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七姐姐,你下次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谢柔宁略有些责备。
卷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谢柔徽这样冒然去接,要是不小心被砸到,岂不是要头破血流。
谢柔徽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方才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谢柔宁郑重地道。
她平日里活泼开朗,此时此刻一下子成熟稳重起来。
谢柔徽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柔宁这才露出笑脸。
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中的卷轴,略有些遗憾地道:“这可是何二娘子的文章,千金难买,可惜六姐姐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