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能打开。”
谢柔徽猛然睁开眼,阻止道:“师父说不许看。”
姚元望着她,淡淡地道:“谁不能看吗?”
谢柔徽傻眼了,师父只叮嘱过她不能看,没有说别人能不能看。可是灯亭除了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谢柔徽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姚元走回谢柔徽身边,居高临下地道:“为什么只有你必须每日来这里祈福,其他人不用?”
他的语气温柔,却莫名有些不依不饶。
谢柔徽仰头笑道:“原来是你是好奇这个。”
“你坐过来,我跟你细说。”
姚元瞥了一眼地面,没有明显的污垢,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谢柔徽瞬间了然,掏出锦帕铺在地上,姚元这才坐下。
她们并肩坐在地上,谢柔徽低头,视线落在面前的经书上。
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到玉真观的情景。
清水散人牵着她的手,跨过重重门墙,把她带到这座灯亭前。
“以后,你每日都要到这里来,为一个人祈福。”
清水散人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清晰得仿佛昨日。
因这一句话,谢柔徽五岁起,在此诵念道经,不敢丝毫懈怠。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姚元再次问道。
回忆如潮水一般褪去,暖黄的光线折射出来,灰色的浮尘上下浮动,姚元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柔徽看着姚元终于开口,她指着膝上的道经:“你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吗?”
不待姚元回答,谢柔徽说道:“是为他人祈求身体安康的。”
“这些、那些全部都是。”谢柔徽指着长明灯上繁杂的经文,急促地道。
她明亮的眼睛里好似有火焰在跳动。
“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玉真观修行,就是因为我的命格与他相克。”
第6章
◎非去不可吗?◎
寂静中,烛芯猛然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谢柔徽抱膝,下颌抵在膝盖上,乌发披散,一点朱唇是唯一的艳丽。
她凝眸望着元曜,静静地问道:“你相信吗?”
自大燕开国之时起,本朝笃信道教,命格之说极为盛行。
师父叮嘱过她,这个不祥的谶语,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可是面对姚元的询问,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说是为亲人祈福。
她不想隐瞒任何事情。
即便知道这个不祥的预言,姚元可能会害怕她,厌恶她,远离她。
可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不希望有谎言横隔在他们之间。
天底下没有谎言可以隐瞒一辈子,如果她今日骗了姚元,那么终有一天谎言会被拆穿。
谢柔徽不希望,姚元对她心存芥蒂。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隐秘的期望:也许姚元就像师父一样,对这种谶语不屑一顾呢。
姚元久久地没有回答,谢柔徽眼里的光黯了下来,她默默地垂下眼眸。
“所谓命格,”
良久,姚元终于开口。
他坚定地道:“不过是无稽之谈。”
只这一句话,便令谢柔徽弯起眉眼,双眼粲然若星。
她再次问道:“你真的不信?还是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地去哄一个小道姑的开心。
姚元语气淡然,却透露着一股不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他睨了谢柔徽一眼,反问:“娘子从小在道观修行,难道真的相信自己的命格孤煞吗?”
谢柔徽当然不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道:“你说得对,我不信。”
亭子里重新变得安静。
烛火幽幽,两个影子落在墙壁上,明明没有挨在一块,谢柔徽却看得目不转睛。
谢柔徽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姚元眼前晃了晃。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
她的长眉弯弯,好似新月,脸上的神情狡黠,像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狐狸。
说着,没等姚元开口,谢柔徽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有婚配吗?”
她的试探实在是太拙劣了。
姚元在心底嘲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地注视着谢柔徽。
那双蒙着雾的凤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深情。
在如此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的脸渐渐红了。
她催促道:“你快回答呀。”
姚元轻笑一声,明知故问:“娘子为什么这么问?”
谢柔徽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强装镇定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姚元似笑非笑。
像谢柔徽这样的小娘子,他见过太多了。
她恋慕的眼神、羞怯的神态,与长安的女郎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长安的女郎更加美丽、更加优雅,根本不是谢柔徽这个长在乡野、咋咋呼呼的小娘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云泥之别。
可是真正注视着谢柔徽时,姚元却忍不住被她吸引,刻意牵动她的心弦。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解解闷吧。
他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姚元执起谢柔徽的手,指尖划过手心,泛起一阵酥麻,谢柔徽忍不住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容不得她后退。
随着他的动作,谢柔徽缓缓念出声:“未、曾。”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话都说尽了。
啪。
长明灯的烛火啪然绽开,细小的声音落在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交握的双手骤然松开,谢柔徽不敢看姚元,慌乱捡起掉在地上的道经,重新开始诵念。
忽略掉她发红的耳根,也能称得上是专心致志。
天色露白,外面开始出现人声、洗漱声、脚步声,谢柔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姚元。
他好像睡着了,双眼紧闭,眼睫浓密,根根分明。
谢柔徽忍不住凑近去看,想要数一数他的睫毛。
然而下一刻,姚元的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
谢柔徽轻轻后仰,慌乱道:“你醒啦,我送你回去吧。”
呆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姚元毫无睡衣,刚才只不过是闭眼假寐。
他随意应了一声,没有把谢柔徽慌乱的神情放在心上。
谢柔徽带着他从玉真观的一处小路穿过去,避开玉真观的师姐妹们。
经过一处空荡荡的庭院时,谢柔徽放慢脚步,指着庭院中心的那棵落满白雪的枯树,说道:“这是玉兰花树。”
“玉兰花开的时候,非常漂亮,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玉兰三月开花,今日是正月初一,还远远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
她的期望无异于痴人说梦。
姚元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随口敷衍道:“长安的玉兰花也很美。”
谢柔徽有些失落,她知道姚元不可能永远留在洛阳,永远留在玉真观,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但她还是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久一点,能够再慢一点。
不要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谢柔徽的期望顷刻间被打碎了。
正月初二,长安的来信到了。
姚元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眉头微舒,周身也如春风一般柔和,显然心情舒畅。
“信上写了什么?”
谢柔徽坐在一边,好奇道:“你的眼睛还没好,要我帮你看吗?”
姚元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谢柔徽的心瞬间高高地悬起来,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透。
她想知道信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姚元回长安。
谢柔徽低下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扣着桌角,一副心虚的样子。
姚元心情愉悦,倒是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你自己看。”
他将信纸推到谢柔徽的面前,温声说道。
谢柔徽愕然,抬头望向姚元。
俄而,又落回了信纸上。
信上没有写归期,只是寻常的关心话语。
落款依旧是谢珲。
谢柔徽摸了摸那个名字,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熟悉,她问道:“谢珲是谁?”
姚元含笑道:“是我舅舅。”
谢柔徽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谢柔徽干脆不再去想。
想不起来的人,肯定是不重要的。
“你舅舅也姓谢呀。”谢柔徽天真地道,“说不定五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姚元几乎要被这个小道姑逗笑,他的母族陈郡谢氏,岂是她可以随意攀扯的名门望族。
他语气玩味:“谢娘子也出身陈郡谢氏?”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