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以新安郡王虽为郡王,一切待遇参照亲王。
绕过曲折的水上回廊,走过重重垂花拱门,谢柔徽终于来到新安郡王府的后宅。
郡王妃居住的主屋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四周挂着色彩明亮的纱帘,悦耳的丝竹之声从里面飘出。
谢柔徽抬头,隐隐约约瞧见里面身影众多。
“你在这等一等,画师正在为郡王妃画像。”
侍女领着谢柔徽上了二楼,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候。
屋内角落烧着上好的瑞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侍女众多,衣裳单薄,容貌秀丽,打扮成女道士的模样,簇拥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新安郡王妃。
只见她郡王妃戴莲花冠,身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作拈花微笑之状。
俨然一副出家女冠的打扮。
侍女见谢柔徽面露好奇之色,低声为她解惑:“郡王妃平日喜欢扮作女道士,请画师为她作画。”
二人低语间,郡王妃的眼神已然瞥过来。
她丢下拂尘,歪在软榻上招呼道:“道长来了,快请坐。”
立刻有一个侍女搬来秀墩,谢柔徽道了声谢,坐在郡王妃的下首。
郡王妃说话时笑意吟吟,十分和善,谢柔徽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好感。
“谢道长生得好标致,我一见了就心中喜爱。”郡王妃拉着她的手夸赞,“怎么有这么灵秀的小娘子呢。”
郡王妃转头看向面前的画师,又看向谢柔徽提议道:“我这个画师画得一手好丹青,道长生得这么美,不若也做一个画中人。”
谢柔徽推脱不过,便坦然应下了。
她身上本就穿着道袍,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直接盘腿静坐就好了。
待到画师终于放下笔,屋内众人皆是一松,浑身酸软,捶胳膊捶腿。
郡王妃倒在榻上,画师将墨迹未干的画像呈到她的面前,供她欣赏。
半晌,郡王妃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你们也过来瞧瞧。”
得了话,或坐或站的侍女们顿时涌过来,挤着脑袋去看画像,叽叽喳喳。
“咱们郡王妃真好看。”
“瞧,这个是我,那个是你。”
画师的技术果然超群。
画中每个女子的神态全部抓的精妙,一颦一笑,栩栩如生,宛如本人走入画中。
谢柔徽挤在其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画上的她盘腿侧坐,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只露出一个侧脸。
谢柔徽有些失望,面上没有显露。但回玉真观的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娘子在想什么?”
姚元轻柔的声音打破谢柔徽的沉思。
她猛地回神,发现姚元正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谢柔徽将郡王府的事说了,语气可惜:“怎么没有画我的脸呢?”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姚元白净的手上,骨节分明。
姚元是大户人家的郎君,熟读诗书,不知道会不会书画。
她忽然发问:“姚元,你会作画吗?”
姚元垂下眼帘。
他自然是会的,不仅如此,他还画得极好。
长安的女郎,争相以能目睹他的字画为荣。
只不过这些,根本不必与一个长在乡野、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娘子说起。
姚元脸上挂着柔和笑意:“略懂一二。”
他的思绪一转,凝眸望着谢柔徽,关切地说道:“娘子怎么会去郡王府?”
他的声音与寻常没有两样,但话语中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谢柔徽浑然不觉,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那娘子以后,日日都会在郡王府?”
谢柔徽捧着脸,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每天晚上还要赶回道观呢。”
姚元接着道:“来回奔波劳累,为何不在郡王府歇息呢?”
“我还得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谢柔徽笑嘻嘻地道:“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师父气得打断了竹条,压着我跪了一整夜。”
师父一向对她很宽容,会带她出去玩,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
可唯独这件事,说一不二。
从那以后,谢柔徽就明白,三清殿后面的那盏长明灯很重要。
姚元望着她活泼灵动的神情,忽然有些不解。
明明是说起痛苦的事情,但是她为什么还是可以那么开心。
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姚元垂眸,眼中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陪着姚元吃完药,谢柔徽提起食盒,依依不舍地道:“我走了。”
“路上小心。”
姚元伸手将谢柔徽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叮嘱。
短短的一段路,谢柔徽频频回头,十分不舍。
终于走了。
姚元在窗边坐下,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不耐烦。
只要再忍耐一些时日,等到他的眼睛彻底痊愈,等到长安来人,他就可以彻底摆脱眼下的窘境了。
骨节分明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富有节奏,姚元若有所思。
他的好堂兄,会猜到他就在洛阳城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吗?
姚元脸上的笑意渐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3章
◎“借娘子吉言。”◎
“谢道长,多亏了你,我最近能够睡个好觉了。”
郡王妃拉着谢柔徽的手,笑语盈盈地道。
自从谢柔徽入府为她诵经之后,郡王妃的梦魇发作渐少,气色也红润起来。
“这是柔徽应该做的。”
谢柔徽眉眼弯弯,任谁瞧见她,都不免心生喜爱。
“让我想想,该如何奖赏你?”
郡王妃微微思索,说道:“你是玄门中人,赏赐金银之物太过俗气。不如命人为你画一幅画像吧,如何?”
此话正合心意,谢柔徽顿时喜出望外。但与郡王妃含笑的眼眸对上,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郡王妃笑着道:“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当即命画师入内,为谢柔徽作画。
画上的女郎眉若远山,唇若点朱,身穿一袭青色道袍,头上只插着一只玉兰花簪,打扮素净,出尘脱俗。
谢柔徽虚抚过画卷,望着画上的女子,心中生出无限的喜悦,眼中光彩熠熠。
这是她吗?
回到玉真观,谢柔徽裹着棉被,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睡不着觉,她索性起来点了灯,仔细欣赏画像。
他还没见过这幅画呢。
谢柔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望向窗外,天色如墨幽深,可她一刻也等不及,抄起画卷,直往紫云山的方向奔去。
立在木屋之外,谢柔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门之隔,听着屋内人轻轻的呼吸声,内心分外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拂过她的脸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直到屋内发出细微的声音,谢柔徽眼睛一亮,抬手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打开了,谢柔徽扬起一个笑容,和一同照射进来的光辉一般耀眼。
姚元眯起眼,只觉得今日的晨光刺眼,侧身让她进来了。
“你没睡好吗?”
谢柔徽注意到姚元的神情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忙问道。
姚元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娘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柔徽扬起手中的画卷,“你快看。”
画卷甫一展开,谢柔徽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姚元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画上的女子样貌一概看不清,只有衣袂淡淡的青色映入眼中。
他可以看见颜色了。
姚元一愣,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他含笑道:“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罢了,不能细看。细看对这幅画来说是一种残忍。
但瞧着谢柔徽喜不自胜的模样,姚元没有作声。
对于她来说,能有一幅画像就很难的了。
毕竟这个世道,能够识字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想到此处,姚元不禁轻叹,望着谢柔徽的眼神浮现一丝怜悯。
谢柔徽没有注意到姚元的眼神,她美滋滋地道:“不愧是郡王府的画师,果然是画技超群。”
话音未落,姚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晌,他缓缓道:“但是还有很多不足。”
他的解释井井有条,谢柔徽一个完全不会绘画的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姚元喝了一口茶水,盖章定论:“所以,这幅画算不上好。”
谢柔徽蹙起眉,“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