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整座皇城都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静之中,满是?肃杀森然?之意。
含元殿外的万人广场, 依稀传来令人闻之凄厉心酸的呜咽声。
一名蓬头散发?的老者跪倒在一具棺椁旁,扶棺狂嚎哀泣。
竟是?无上皇,崔老家主!
崔翁的发?冠早被大雨冲垮, 衣襟也饱浸雨水,即便冻得肩脊颤抖,他亦双目赤红,一次次拍着棺木,目眦欲裂地?暴喝出声:“我孙儿、我孙儿啊……陈立清!你枉为人!”
“兰琚生前待你们琅山陈氏不?薄,你安敢如此设计谋害于?他!便是?继天立极,他亦不?忘陈氏鼎力襄助之功勋,处处抬举琅山陈氏!”
“凡是?陈家嫡房子弟,皆入朝不?趋,赠金封侯,剑履上殿,何尝亏待尔等半分!你不?领吴东崔氏恩情,反倒恩将仇报,将我孙儿屠戮于?麓山,你不?配为人!”
崔翁唾骂之人,正是?陈恒之父,陈立清。
想当?年琅山陈氏式微,但崔翁念其世交,有心抬举,这才有琅山陈氏如今的荣光。
两家虽无君臣之名,但有君臣之实,就连教?养崔珏,崔翁也屡次耳提面命,自小教?导崔珏要信赖琅山陈氏,却?不?料这份体面,终是?成?了他孙儿的催命符。
崔翁当?真是?悔不?当?初!
崔翁悲哭出声,恨得捶胸顿足:“我将你视为子侄,在你尚且襁褓之时,还亲手抱过?你,为你选字起名,谆谆教?导。早知今日你背信弃义,我就该将你这等孽障逆贼摔死?于?床前!”
崔翁痛哭于?崔珏棺前,因他的口无遮拦,已经惹得陈立清动怒。
陈立清身披违制的墨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虎头燕额,称孤道寡,俨然?一副吴国帝王之姿。
他怒目而?视:“住口!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实乃兵家常事!是?你们吴东崔氏技不?如人,轻信他人,又如何怨得了旁人?!”
陈立清缓步踏下玉阶,走出跸道,逼向崔翁,“你口口声声待我陈氏恩重如山,无非是?视我琅山陈氏为鞍前马后的奴仆,视我等为冲锋陷阵的棋子!你不?过?是?想我琅山陈家奴颜婢膝,一辈子居于?你们吴东崔氏胯.下,受尔等奴役!”
“今日,轮到琅山陈氏主掌吴国生杀之权,若你识趣,便该缄口闭嘴,兴许我还念及昔日旧情,不?会降罪于?崔氏!”
陈立清毅然?抬手,一声令下。
盘踞禁中的万人兵马听?到陈立清下达的军令,立马整肃兵马,列开箭阵。
锋锐的箭镞于?雨中闪动刺目的银光,直指广场中央的崔翁。
弓弦拉至满月,分明是?蓄势待发?之状。
陈家起了杀心。
见此剑拔弩张的境况,在场的紫服红袍官吏公卿,无不?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就连依附陈立清的祁元谢氏、闻喜裴氏、周山姚氏族人,皆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生怕丧命于?陈立清之手。
陈立清心知肚明,崔家人心上下一齐,无非是?倚仗崔珏多?年来戎马关山的威名。
崔珏一死?,崔家军大势已去,早已成?了待宰的牛羊,不?足为惧。
倒是?他的长子陈恒被崔家养废了,放着大好的吴国山河不?要,非要去崔珏跟前当?一条摇尾乞怜的孬犬!
为防陈恒坏他好事,陈立清早已将这个孽障关押私邸,禁闭数月,待日后时局稳定,他自当?放陈恒出来。
他们好歹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假以时日慢慢规劝,陈恒总会想通……
若是?想不?通,倒也无妨,陈立清可不止一个儿子。
思?及至此,陈立清心中大定。
他不?再犹豫,只冷眼扫向位极人臣的谢修明。
谢修明会意,他手捧明黄圣旨,冒着寒凉风雨,大步流星上前。
谢家拜孔圣人座下,世代辅佐皇朝,竟有朝一日也要做出这等篡位胁君之事,当?真是?可叹可悲。
谢修明心中感叹不?过?一瞬,他也知道,如今开罪了吴东崔氏,再无后悔药可吃。
他不?能连累谢氏满门,唯有全心全意效忠琅山陈氏,方能得到一线生机。
思?及至此,谢修明咬紧牙关,快步上前。
他一手捧玺,一手奉旨,请无上皇崔翁落印禅让,退位让贤。
谢修明抬手,将那卷诏令,逼至崔翁额前:“还请无上皇落玺。”
崔翁看着那一纸明黄,他仰头癫狂大笑:“你既已为乱臣贼子,何须扯‘禅让’一制用于?遮羞?!天底下哪个不?知你丧尽天良,背弃旧主?!凭尔等鼠辈,竟也有脸践祚登基!”
陈立清脸色铁青,驳不?出一句话。
因他知道,今日的谋逆逼宫来得太急,他的部署终究不?如崔珏缜密。
想当?初,崔珏即便改朝换代,亦知花费半年,故意设局,等前朝李氏勾结西北大族,南征北战,酿就生灵涂炭的局面,民心尽失的时刻,再奉召出征,扫清六合,最后顺从民意,即位登基。
偏陈立清背地?结党营私,趁人不?备暗袭崔珏,侥幸获胜。
他自知琅山陈氏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好在有世家阀阅暗中支持,方能得到今日-逼宫即位的善果……为今之计,唯有崔翁主动禅让陈氏,他才能坐稳王座。
思?毕,陈立清只得凶神恶煞地?睥睨谢修明t?,逼得老臣再进一步:“动手!”
与此同时,一个个身躯健壮、身披黑袍甲胄的兵将也得到陈家尊长的示意。
他们提刀上前,堵住了含元殿里外所有宫道,将崔翁、及其停放大行?皇帝崔珏的棺椁围困,围得严丝合缝,固若金汤。
大战一触即发?。
谢修明终是?冷嗤一声:“您如此不?识时务,休怪臣等冒渎圣躬!来人,请无上皇落玺!”
此言一出,立马有身材魁梧的军士,如押解刑犯一般,强按着老人的头颅,逼他屈膝跪地?,以头抢地?,又强行?制住他的手骨,强迫崔翁握玺落印。
崔翁被人按压在地?,如同猪狗牛马,何等屈辱啊!
含元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虽为世家子弟,但也受过?吴东崔氏恩惠,甚至是?崔翁的往昔教?导,算得上是?吴东崔氏的门生故吏。
世家人骄矜清贵,怎堪如此折辱……
即便痛恨崔珏,但见到崔翁这般折节受辱的情形,他们还是?心生不?忍,一种兔死?狐悲的寒凉之感油然?而?生。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出于?对吴东崔氏的敬重,众人纷纷偏头,避开视线,妄图给崔翁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事已至此,琅山陈氏接管吴国江山,已成?定局。
崔翁跪在地?上,屈辱难堪,他的老眼垂泪,只恨自己年迈力逮,不?能手刃奸佞!
崔翁身为吴东崔氏的尊长,又过?了古稀之年,已经活得够本?。
既陈氏要亡他,那便亡吧。
无非是?死?在这里……
无非是?为崔家献身,他死?得其所!
崔翁宁死?不?肯屈从!
正当?崔翁老泪纵横,蓄意“折断指骨,以死?明志”的刹那,一声凛冽恢弘的箭矢锐响,破空袭来。
“嗖——!”
崔翁的发?顶,猝不?及防传来一记箭矢没入皮肉的钝声。
听?得人后脊发?麻,浑身战栗。
鲜血淋漓落下,滴在崔翁额纹深切的眉心,继而?被暴雨冲淡。
崔翁错愕地?抬头。
他看着那一支箭矢疾如流火,来势汹汹,穿透谢修明的颈骨,将他掼倒在地?。
轰隆一声。
谢修明应声倒地?,死?前他还手骨蜷曲,眉目狰狞地?抓着头颈的皮肉。
他震惊、惶恐,不?安,他在死?前回忆这一支箭矢……
这一袭力道雄浑,如有神助,半分不?错。
而?如此强悍箭术,吴国唯有一人可及……
谢修明浑身血气流失。
他倒在血泊里瑟瑟发?抖,闭眼之前,他依稀忆起方才那一幕……他竟看到了、竟看到了崔珏?不?可能,定是?他大限将至,看花眼了。
不?过?一瞬的疏忽,竟叫刺客得逞,将朝中重臣射杀于?御前。
此举堪称奇耻大辱!
陈立清怒不?可遏,他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御敌:“护驾!护驾!弓箭手布阵左右开弓!轻骑步兵列阵迎敌!”
谁都不?知皇城各处严防死?守,这等神箭弓手是?如何偷潜入城。
但内廷局势已乱,战役一触即发?,硝烟四起,烽火弥漫。
陈立清自知皇城中御敌的兵马不?够,他暗示麾下兵将放出通风报信的鹰隼,也好召来驻扎城外军所大营的援军,从旁策应。
鹰奴领命,放飞信鹰。
可就在雄鹰展翅高飞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黑羽箭自四面八方袭来,凛冽铁箭穿云裂石,噌的一声贯穿信鹰胸腔,将可怜的鸟禽劫杀于?空荡荡的天地?间。
黑鹰遇袭。
一只只鹰隼扑棱棱地?落下,无数鸟血溅地?,如同天降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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