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宋御医肩背一僵,忙点头?应是?,他猜测崔珏是?想要隐瞒这位娘子不能有孕的秘事,也不知此女得君王青睐,日?后会是?何等锦绣的前程。
宋御医不敢多猜,他得了?退令后,急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内殿。
苏梨眼见?着崔珏对医官发怒,良久无言。
但见?崔珏在房中负手踱步,周身凶煞戾气满溢,几?欲破体而出,她?又觉得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珏。
苏梨低头?不语,她?细细摩挲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号脉。
她?精通岐黄之术,自个儿?的身体,自然是?知情。
苏梨本就没有嫁人的打算,又谈何养育一个孩子……能不能生育子嗣,她?倒从不在意。
只是?这一回,苏梨破釜沉舟的一次复仇,总该让崔珏雷霆震怒,从而放弃她?了??
苏梨的手指顿住,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欢喜,但心?里空落落的,一点愉悦之感都没有。
直到崔珏忽然停住步子。
男人肩背挺秀,如松如竹,立在苏梨的床边。
崔珏身形巍然如山,那一道清冷的目光下移,落到女孩裹在兽皮软被里的小腹。
苏梨看到了?,心?想:或许崔珏是?在因她?不能怀子而恼怒,毕竟他想娶她?为妻,帝王的妻子总不能无子吧?苏梨也不想养育旁人的孩子,她?的本意是?,崔珏如今知她?无子,定?会死心?,纳妾封后,渐渐疏远她?……
可看着崔珏灼灼目光,苏梨又觉得古怪……她?看不懂他。
半晌,崔珏坐回床侧。
男人那一袭沾染上湿冷雨水的青袍,迎向苏梨。
下一刻,苏梨被他轻柔地按到怀里。
苏梨猝不及防被崔珏纳入香馥馥的怀抱,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作何反应。
她?感受到崔珏幽冷的乌发披散她?的后脊,暴戾的杀意在触到她?的刹那消弭无踪……
苏梨整个人都被崔珏拥到怀里,抱了?个真切。
苏梨口鼻不畅,喉头?窒闷,但更多的是?,是?一脉脉从崔珏身上渡来的圆融暖意。
苏梨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梨的衣裙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撩起,细微的痒意在她?的小腹蔓延。
崔珏在抚摸她?那一道陈年旧疤……
苏梨不知该说什么,或许她?已?经无话可说。
崔珏带来的微凉寒意,一点点平复苏梨心?中的麻木。
她?在崔珏的安抚下,好?似也开始变得柔软。
崔珏仍在拥着她?,以柔软指肚,感受苏梨腰间那点嶙峋的、已?经生出新鲜皮肉的旧疤。
他没有揭过?苏梨的伤疤,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崔珏记起那一夜茫茫的雪,他跪在雪地里,捧着一堆焦骨。
他记得那一块碎裂两半的仙鹤玉珏,记得溅射满地的猩红马血……
崔珏的浓密长睫垂下,轻轻发颤。他拥着怀里不知瘦了?多少的小姑娘,手掌顺着苏梨的细腰,一路抚到受冻的后颈,再从她?圆润肩背往下,按到她?搏动蓬勃的心?口。
崔珏一遍遍确认苏梨仍活着的事实。
他莫名回想起分别那三年的日?日?夜夜……
每次午夜梦回,崔珏从梦中惊醒,与身旁的软枕相顾无言。
庭院外?唯有翩跹梨花,凄清月光。
枕边空空荡荡,仅剩下几?样苏梨的遗物。
崔珏屡次入梦,屡次见?到苏梨。
但每一次,他都只敢站在远处观望,没有伸手触碰。
崔珏唯恐伸手一捞,便知那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美梦。
幸好?,如今苏梨活得真切,她?就待在他的怀中。
苏梨被崔珏抱得很紧,他不知又犯了?什么癔症,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揉进体内,再不分离。
苏梨勒得很,她?有点无可奈何。
正当苏梨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崔珏落寞一叹。
“崔珏?”苏梨轻声唤他。
崔珏犹豫许久,终是?问出那句即便梦里相见?,他亦不敢追问的话。
“苏梨。”
“遇袭那一日?……你是?不是?很疼?”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苏梨, 你疼不疼……
不知为何,崔珏问出的这句话,犹如一支锋锐t?无?双的箭矢, 直刺苏梨冰封已久的心口。
尘封多年?的冰壳碎裂成渣,心脏软肉里的鲜血倏忽爆开。
苏梨遍体鳞伤, 她虽疼,身上?的感?受却很?鲜活。
她呆呆地凝望自己的腰腹, 明明伤口已经愈合, 可她还是隐隐作痛。
恍惚间, 苏梨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
苏梨又成了那只冻僵了的野雀。
但好在,她不再?感?到冷。
她渐渐回温, 浑身散开战栗, 眼眶也?开始发烫。
偌大的寝屋,没有旁人,唯有烛火颤动, 榻上?一双相拥的男女。
随后,苏梨的鼻腔泛酸, 喉头哽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苏梨竟开始像个孩子一般哭泣。
女孩滚烫的泪珠滑落,滴在崔珏的手背, 溢进?他的衣襟, 烫到了他的胸膛。
崔珏的胸口也?仿佛被那一滴泪灼伤,咸涩痛感?钻入心腔,如同凛冽刀锋刺入肺腑, 剜去血肉,疼得他眉峰紧皱。
崔珏骁勇善战,便?是持剑上?战场, 也?鲜少有遇刺伤重的时刻。他不知痛彻心扉是何等滋味,今日浅尝冰山一角,方?知其中?苦味……原来这般疼啊。
崔珏虚虚搂着苏梨,一时之间犯难,他不知是该抱紧她,还是该松开她。
崔珏从?来喜欢苏梨在榻上?落泪,可看她今日因他一句絮语而落泪,又颇为无?措……他也?有不会?的事,他不知怎么帮苏梨止住眼泪。
“苏梨,别哭。”崔珏抿唇,他压下喉头泛起的涩意,掀被上?榻。
崔珏将苏梨抱到怀中?,又扯来软被,动作轻柔地裹缠住她,仿佛要用这些温暖柔软之物?,护住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娘子。
“便?是无?子又如何?往后不论过继,或是背着人收养,我总能教养出一个志洁行芳的孩子,你不必烦忧此事。”
“苏梨,你莫怕,日后无?人能再?伤你。”
“凡是行恶之人,杀光便?是,不必因他们落泪……”
苏梨不知该如何回答崔珏,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瞪大杏眸,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她从?来待人都是笑?脸相迎,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因她知道,哭是无?用的事。
她的命运,不会?因她的胆怯,因她的悲伤,而产生?丝毫变化。
她只是许久没有哭过。
自苏梨被接进?高门世家,没有人真心实意问过她疼不疼。
苏梨要故作坚强,她不能将这些恶事告诉祖母。
苏梨要庇护朋友,也?不能将心中?烦忧同秋桂倾诉。
她连累了太多人,她背负了太多债。
因她不乖巧、不懂事,让家人跟着她受苦……
苏梨只是不想再?有那么多亏欠,她只是想好好活着。
直到崔珏问她——苏梨,你疼不疼?
疼啊,当?然疼啊,怎么会?不疼啊!
苏梨的双手紧攥成拳,杏眼赤红:“我很?疼、很?疼、很?疼……崔珏,我从?未这般疼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我这么疼。”
苏梨心中?有怒意上?涌,烧得她头昏脑涨。
苏梨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七岁的时候,她被接进?兰河苏家,当?她的小三娘。
苏梨战战兢兢,一心想当?好这个高门贵女,如此才能保下祖母一命。
家中?的大哥二?姐知道她不是苏幼荔,连话都不肯同她说,甚至嫌弃苏梨出身乡下,碰过的桌椅脏,不许她上?桌吃饭。
每到年?关,苏梨便?会?被关在那一间昏暗的寝室里。
因苏家亲眷太多,嫡母怕苏梨的事情败露,只能待她养大一些,容貌长开一些,再?带她出去见人。
苏梨受嫡母冷落,自然也?不得家中?仆从?看重,屋里的炭火早已用尽,连个暖手的汤婆子都没有。
隆冬腊月,苏梨冻得瑟瑟发抖,手上?冻疮也?开始发痒,酥酥麻麻地疼。
苏梨卷着被褥坐到门边,寒风自上?锁的门缝丝丝漏入。
苏梨太矮了,看不到烟火,只能隔着高高的红木窗棂,专心聆听屋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响动。
各院都得到了贺岁的花钱,大哥和二?姐还有嫡母给?的红包。
他们热热闹闹,欢聚一堂。
唯独舍下苏梨。
倒也?正常,因她本来就不是苏家人,她是个冒牌货。
可苏梨本该回自己的家,她也?很?想出门去看烟火,想和祖母一起围着暖灶,吃一碗酸汤饺子。
八岁的时候,苏家二?姐把周氏刚裁的一身罗云软绸扯坏了。
绸缎昂贵,二?姐怕挨母亲的骂,便将此事嫁祸给苏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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