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崔珏自小遭受的暗杀无数,遑论那些摆在台面?上的阴谋阳谋。
就连日常吃的一枚糕、一块糖,崔珏都要慎之?又慎,先让旁人下口,确认无毒以后,方敢入嘴。
慧荣身为大公子的掌事姑姑,自小便?跟在崔珏身边服侍,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崔珏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公子。
崔珏小小年纪便?不苟言笑,着一身青袍,跽坐于书房中阅卷,一连五六个时辰下来,连肩膀都不晃动一下,极有?温润公子的风范,风致楚楚。
明明是儿郎最爱抓猫招狗的淘气年纪,可崔珏却极有?耐性,他听儒学大家来家中讲书,听沙门法师来家中讲经……他省身克己,谨言慎行,从不敢有?任何私欲、私情,一心以家族峥嵘为先。
崔翁赞他是支应吴东崔氏门庭的希望,他们把那么多、那么重的担子压在崔珏削瘦伶仃的肩膀上。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无人记得,那时的崔珏,不过才七岁。
苏梨听了一些崔珏的事,她极难想象崔珏年幼的模样。
在她眼里,阎王再小,也是个罗刹鬼,她怕得很,更?不会同情崔珏。
毕竟……崔珏再可怜,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苏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农女。
她只?想千方百计逃出世家,回到自己的家而已。
第30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慧荣帮苏梨换了一身衣, 还贴心?地?喊来?一个小?丫鬟,帮她揉散腰上掐出的淤青指痕。
小?丫鬟不通人事,只囫囵被嬷嬷们?指导过几句主人家的房事, 谨防往后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至于慌慌张张闯进屋里, 冒犯主人家。
待她看到苏梨细腰、腿根、甚至臀.肉全是青红交加的印记,不免心?惊肉跳, 想着苏娘子难不成挨了大公子的打?
仔细想想的确有可能……谁都知道崔珏杀伐果决, 下手?毫不留情, 如有窥视疏月阁之?人,无论?男女老少, 皆会受到刑堂惩戒。
六十下刑杖打下来?, 莫说屁股血肉模糊,便是腿都废了,t?仅留下一口气在。奴仆半死不活以后, 主人家又开恩,将罪奴除籍, 放出府去, 再丢下几十两?银子,当了断主仆之?情。
这样重的伤受下来?, 犯事的奴才可能当夜都没撑过去, 便一命呜呼了。
小?丫鬟懂得其中的门道,分明是崔珏信佛,不愿有人死在院子里, 破了杀戒,偏又不给人留活路。
今日?,小?丫鬟看到苏梨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得不到崔珏的怜惜, 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更为惶恐……看来?大公子的侍妾不是谁都有命当的。
这样一想,小?丫鬟下手?揉捏的力道更轻,生怕让苏梨再感到哪处疼痛。
苏梨被人舒舒服服伺候了一场,终是换上一身卷草纹春衫,缓步离开了疏月阁。
在她要迈出角门的时候,慧荣姑姑问:“大公子上值的时辰未到,应该还在疏月阁前厅,苏娘子不同?大公子问个安,再回暮冬阁吗?”
苏梨想到昨夜崔珏完事后,便回了自个儿的寝房……
即便房事再如崔珏的意?,他也不会耽于春事,留宿客房。
崔珏如此清矜自持,下了榻便翻脸无情,也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之?人,那她便不去自取其辱了。
苏梨摇摇头:“不了,若是下次大公子得空,姑姑再来?唤我筹备过嗣事宜。”
慧荣欲言又止。
她看着苏梨清瘦婉柔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困惑来?……这可是吴东崔氏家主的恩典,苏梨为何不承?
也不知苏梨是自知与崔珏有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还是小?娘子看着娇娇弱弱,实则比谁都头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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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苏梨每月就这段时日?易孕,可以行房。
偏太子李傅昀近日?在城郊梧桐山设下猎宴,邀请全郡世家儿女赴宴,还将此事全权交由崔珏负责。
崔珏不得空,忙得脚不沾地?,两?日?都见不到人影。
苏梨估摸着三月估计也不必再伺候大公子,心?中顿觉一松。
苏梨打听到,这次宴会设在梧桐山,取自“凤栖梧桐”的典故,不仅有给太子相看正妃的意?思在内,还邀了重华公主李慕瑶和崔珏赴宴,想来?也有撮合二人之?意?。
毕竟崔珏都已二十有四,而李慕瑶也早早及笄,正好适婚。两?人郎才女貌,真可谓一双璧人,如今时机成熟,自当快点定下婚事。
崔珏尚公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苏梨听到这件事,心?里没什么波澜。
只是她好歹要脸,在崔珏与李慕瑶订婚后,她不会再插足二人之?间……在那之?前,苏梨要尽快部?署好离郡诸事。
下午的时候,苏家送来?了秋桂的卖身契,周氏为了讨好苏梨,竟还贴心?地?送来?了一封放奴书。
只是周氏到底不放心?苏梨,她在家书上说,待苏梨怀孕之?时,会送来?几个专事生产的婆子,近身照看苏梨。
苏梨当然明白,这是想重新派来?耳目监视她。
但秋桂能重获自由,苏梨为她感到开心?,便也什么都不说,随便周氏安排。
苏梨未免夜长梦多?,悄悄带着秋桂出府,上官府备案,消除了她的奴籍,再用周氏的家书充当通行令,上宅子里探望了祖母。
天气转热,苏梨给祖母送了许多?春夏的薄衫,还上集市给她买了许多?李子、梅子、甚至是初熟的青桃。
祖母早些时候听说苏梨会来?,不但沐浴洗漱,换了簇新的衣衫,还去厨房用拉磨碾了一斤的绿豆,给苏梨蒸绿豆糕吃。
初夏的傍晚有些燥热,院子里没有冰鉴,苏梨就拉着秋桂洗出两?张竹席,帮祖母铺床,供她溽暑纳凉。
苏梨吃饭的时候,笑说:“建业郡夏日?太热了,据说北地?凉快,就是风沙大,冬天飞雪,要是能受得住这样迥异的气候,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很好……”
秋桂也笑道:“保不准哪日?就有机会呢,到时候老夫人就不必成日拿蒲扇消暑了。”
两人心知隔墙有耳,都当开玩笑逗趣,聊了几句。
但祖母听出她们?话中意?思,想来?是苏梨心?中已有成算。
她想到上一次苏梨卧在自己膝上流泪,小?姑娘不过掉了两?滴眼泪,又很快用手?背擦去,再度挂起和煦的假笑。
苏梨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但老人家一滴水一粒米将孙女拉扯大,怎会不知她是欢喜还是难过?
祖母心?中很不好受……一个连哭都不敢尽情哭的地?方?,苏梨的日?子又能过得多?舒泰呢?
怕不是将所有苦难都打碎牙活血吞,咽到肚子里。
苏梨想着拿捏苏家府上的王婆子,虽她用银钱收买,但到底不够,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还是要逮住王婆子的儿子,方?能让王婆子不生出二心?,日?后置祖母于险境。
苏梨在想破局之?法,但她出府太频繁,恐怕会引人怀疑……幸好今日?,她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人,瞧着眉眼青涩,和苏梨年纪相仿,他一见到苏梨,便笑着喊她:“娘子,你对我可有印象?”
苏梨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
少年人挠了挠头,憋了半天,说:“我是林隐,去年在山上,你给过我钱,让我去给祖母抓药,你还记得吗?”
苏梨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是你啊。”
她记得那时的少年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没想到半年过去,他的身量竟如翠竹一般节节增长,窜得这么高,身材也不再干瘪瘦弱,已经壮如牛犊,可见日?子好起来?了。
苏梨为林隐感到高兴:“你祖母身体如何了?”
林隐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后,慢慢淡下去。
许久,他说:“祖母在那日?之?后,生病受寒,没能撑过冬天。”
苏梨明白了,她的善意?到底不够及时,没能救下林隐的家人。
苏梨心?里也浮起一丝难过:“节哀。”
林隐摇摇头,再度笑道:“但娘子的钱也救我于水火间,至少我好好安葬了祖母,还为她寻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墓地?,给她烧了许多?金元宝。来?世、来?世祖母就不会这么苦了。”
苏梨有一瞬恍惚。
只有今生过不好的人,才会将希望寄托来?世吧?
林隐:“不说这个了,我其实四处在打听娘子的消息,可算是见到您一面。娘子赠我的银钱,我已经攒好了,今日?全部?还给您。还有,您的大恩大德,林隐没齿难忘,往后若是娘子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他把钱财递过去,又将一支乡下人用来?打鸟的飞炮塞到苏梨手?中,此为林隐匪寨里的信号弹,能散开黄色香烟,诱来?飞禽,传信十几里远。
若是林隐见到苏梨有难,自会前来?襄助。
苏梨心?中感激,却也不敢太信赖旁人。
只她被苏家监视太紧,无法培养心?腹与打手?……苏梨看到林隐虎口覆茧,身上隐有血味,猜测这是常年握刀才能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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