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陈恒心里有气:“你小子吃独食不喊我……”
  崔珏漠然:“你若想,便端去喝。”
  “谢了啊。”
  陈恒喝一口,咂摸嘴巴,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他知道崔珏不喜甜食,就是日常蒸糕也鲜少放糖,可今晚的莲子汤滋味甜津津的,不似崔珏喜欢的口味……
  他一抬头,果真见崔珏轻扯唇角,冰冷凤眸里,隐隐藏有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陈恒:“这汤哪儿来的?”
  崔珏:“苏娘子亲手熬的汤品。”
  崔珏之所以留下这碗汤,其实也有坏心眼在内。
  他故意借汤点醒陈恒——苏梨嘴上说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烤肉,实则她很擅厨艺,可t?见她满口谎话。
  然而陈恒是个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大老粗,他哪里有崔珏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一听这话,顿觉心惊肉跳。
  陈恒想:难不成是崔珏喜欢这个苏家表妹,却爱在心口难开,毕竟陈恒之前还见色起意,说过可以考虑娶苏梨为妻的话……
  今日,崔珏明面上请他喝汤,实则用“表妹亲手为我炖汤”这件事,蓄意敲打陈恒。
  他想告诉陈恒,苏梨早已心有所属。
  崔珏在宣誓主权?
  陈恒揶揄一笑:“哎呀,你把兄弟当什么人了?兄弟是那种夺人所好的牲畜吗?必然不是啊!你放心,往后我只将苏娘子当亲妹子,对她决不会有丝毫非分之想!”
  陈恒信誓旦旦,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崔珏淡淡看他一眼。
  虽然没明白陈恒此言何意,但到底还是达到了目的。
  陈恒已知苏梨并非表面装出来的那样纯善无辜,也不会想迎娶苏氏女进门,只看在崔珏的面子上,将她视为表妹,这便很好。
  崔珏不再搭理陈恒。
  男人垂首,继续核对书简上的外藩朝贡事宜,再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
  苏梨原以为她能通过吃食和崔珏打上交道。
  但那碗甜汤,她只送出一次,后面崔珏再如何都不肯收下了。
  苏梨不免疑心,她熬的汤有这么难喝吗?
  她不觉得啊。
  毕竟还有其他世家贵女喜欢甜汤,又拉不下脸,只敢吩咐掌事姑姑来旁敲侧击问一嘴汤方子呢。
  明明很合小娘子们的心意。
  苏梨想,兴许只是崔珏没品味。
  还有两日便要启程回建业。
  一旦回去戒备森严的崔家,恐怕苏梨连迈进疏月阁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成事?
  思来想去,苏梨只能兵行险着,她观察了几日,知道白日崔珏会上御前务公,每每入夜时分便沿着密林那一条山径,策马回营。
  苏梨一到傍晚就上密林里跑马,妄图偶遇崔珏。
  昨夜刚下过一场山雨。
  峰峦山林一片新绿,远处的峭壁盘旋着一圈圈苍白雾霭,雨露的潮气夹杂其中,天地尽是湿意。
  就连山路都被雨水冲刷,变得泥泞不堪。
  苏梨丢了一只鞋,赤着一只脚,牵着小白马,在林中守株待兔。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来,苏梨翻身上马,急急追出去。
  “大公子!”苏梨唤他一声。
  那一袭翩翩白衫由远及近。
  男人骑马而来,肩背挺拔,如松如柏,可他的目光在苏梨身上停留一瞬,却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直到凶悍的马蹄声近前,不知为何,苏梨胯.下.母.马忽然受惊。
  白马的蹄子瞬间打滑,陷进湿泞的软泥里,竟硬生生将苏梨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这一次,崔珏没能及时护住她,小娘子猝不及防摔进泥泞水洼里,浑身都沾满了泥星子,狼狈不堪。
  苏梨冷不防跌跤,一下子摔懵了。
  尖锐的沙石擦伤女孩的手掌,破开皮肉,刺进她的膝盖,鲜血泊泊涌出,腥味顷刻间弥漫。
  好在骏马并不是疾驰途中受惊,苏梨摔得并不惨烈。
  只她低头一看,掌心糊满了黑漆漆的泥土,白皙膝骨破皮渗血,伤口不算可怖,可丢了鞋的那只脚踝却痛感剧烈,显然是崴着了。
  这一次,苏梨嗓音里的急迫变得真切。
  苏梨疼得眼眶生热,吸了吸鼻子,娇声唤:“大公子……”
  她怕崔珏真的丢下自己。
  崔珏御马上前。
  清贵公子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半点施以援手的意思。
  苏梨见他不肯下马搭救,又挤出两滴眼泪,我见犹怜:“大公子救我……我外出跑马,不慎丢了一只鞋,如今还摔到腿脚,起不来身。要是你不肯伸手搭救,恐怕我就得命丧于此。”
  崔珏低眸,以清冷凤眸审视她:“无人会在雨后的山林跑马……”
  他的声音冰冷无情,分明在提醒苏梨——她的谎话拙劣,漏洞百出,分明是动机不纯。
  苏梨哑口无言,她知道崔珏聪慧,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自然骗不到他。
  不过是想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罢了。
  可崔珏没有半点善心,他不为所动,也不会被娇弱无依的美人吸引,当真令苏梨感到气馁。
  一阵寒风拂面,她咬住下唇,哽咽圆谎:“大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因骑术不精,想要多加练习,这才没有注意天降大雨……我自知累赘,不敢麻烦大公子,可四娘子常说她阿兄最是古道热肠……”
  “像大公子这般怀瑾握瑜的温润君子,总不至于明知我伤势严重,还要弃我于不顾吧?”
  苏梨为了讨好崔珏,高帽子当真是一顶接一顶往他头上戴。
  崔珏下颌微垂,掠去一眼,视线转瞬错开。
  苏梨果真掉了一只鞋。
  她赤着的玉足轻抬,没穿罗袜,露出一截粉润的脚趾。
  甲盖染了艳红蔻丹,如同荷苞尖尖上的一点粉,鲜嫩可人。
  女孩肤光胜雪,身姿曼妙,就连手脚都生得匀称玲珑……若是苏梨没有沾上一身泥水,确实称得上姝色无双。
  崔珏猜到苏梨的不良居心,又想着,方才的跌跤,应该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精心打扮,以美色引诱,却不曾想,天不遂人愿,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崔珏收回目光,他不喜如苏梨这般满腹心机的小娘子。
  “苏娘子谬赞,只我素来冷漠无情,旁人生死,亦与我毫不相干。”
  言下之意,便是他要见死不救了。
  苏梨如遭五雷轰顶,愕然地望着崔珏。
  世家公子依旧端坐马背,眼神凛若冰霜,的确没有搭救苏梨的意思。
  苏梨不免疑惑……崔珏明明待其他小娘子都谦逊有礼,为何独独对她冷眼相待?
  难道是那些小娘子家世显赫,不好开罪,而苏梨人微言轻,欺辱两句也不怕她家中父兄报复吗?
  苏梨无计可施,只能垂头丧气地说:“既如此,我也不打扰大公子回帐了。您请吧,想来我外出太久,侍女自会来寻我回营。”
  见崔珏真的要走,苏梨又加快语速,慌张地说:“只是夜里风大,我昨晚入睡还听到林中有野狼嘹吠。像我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是刚好能喂饱饿狼。”
  苏梨重重叹气:“前有佛陀割肉喂鹰,后有苏家嫡女献身狼腹,都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倒也算得上舍身布施的善举……”
  崔珏没有接话。
  虽然他有些不明白,分明是苏梨自食恶果,竟也能扯到佛典善举上……她倒是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崔珏不再理会她。
  既然苏梨能设下半道上拦他的计策,定也会备好回营的后手。再者,南山猎场时有陈恒领队巡察,不出半个时辰,陈恒便会带兵路过,也可以解救苏梨于水火之间。
  崔珏扬鞭离开的时候,天穹倏地闪过一道虬结张扬的紫色电龙。
  雷声震耳发聩,山雨欲来。
  崔珏不喜雨水淋身,愈发加快脚程。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忽然涌现一个画面——方才苏梨为了检查腿伤,小心翼翼拉起一团裙摆,露出红肿的脚背。单薄的夏衫被湿漉漉的泥水浸润,透出薄皮白瓷一般的腿骨。
  崔珏不慎垂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女孩的脚踝。
  纤细,瘦弱,伶仃,犹如一根青嫩荷茎。
  五指稍加用力,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折断它。
  若大雨瓢泼,苏梨所着薄衫被雨水浸透,紧贴于身,附着于肤,那层纱衣不足以遮蔽她的娇小身段。
  而陈恒巡视猎场,他会领着一干粗犷的军士,途径此地。
  崔珏行军多年,深知兵痞私下里诸多污言秽语……苏梨到底是崔家远亲。
  思毕,崔珏沉眉不语。
  -
  另一边。
  苏梨听着天边雷声阵阵,暗自懊恼时运不济,肯定要淋成落汤鸡了。
  还好她的白马没跑,苏梨没那么娇弱,忍一忍痛,咬牙爬上马背,应该还能慢吞吞回到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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