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宣宁帝将狩礼交由崔珏来办,明面上是对崔家的倚重,实则是企图利用吴东崔家敲山震虎,宣誓李家皇室对于吴国疆域的主权……
吴国多年来都由各地世家割据自治。
在庶族百姓的眼中,天下俨然是世家的天下,帝王不过是士族推出来挡刀的傀儡,从未有过皇权集中的时刻。
偏偏这时候宣宁帝胆大妄为,竟敢自恃天子身份,巡察山河。
世家人定会以为,帝王之所以肆无忌惮,手伸得这样长,背后也有吴东崔家的授意。
崔珏心中了然。
宣宁帝分明想逼着崔家站位。
明面上君臣“双赢”,共治天下,实则利用阳谋,挑拨离间,毁坏世家之间的融洽关系,甚至对外宣称:崔家有掌权野心,妄图做大,为王称霸。
宣宁帝将崔氏当靶子高高竖起,任由崔珏被士族大户射成筛子。
如此便能将他的退路悉数斩断,逼着崔珏为了破局,不得已尚公主,与李家联姻,结两姓之好。
一旦两方结盟,诞下糅合“崔李”两姓血脉的皇嗣,宣宁帝才能放心同崔珏推心置腹,与他真正成为一家人。
倒也不算坏事。
只崔珏生性倨傲,不喜被人算计。
为今之计,只能暗下蛰伏,避免打草惊蛇,也谨防宣宁帝的后手。
以免崔家受制于人。
天子狩礼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
疏月阁中,崔珏长睫微垂,修长指骨捻住的那枚黑子,徐徐落下棋盘。
白子无路。
棋盘残局已破。
男人轻叹一口气,冷眼瞥向远处天穹……倒是奇怪,前些日子,一旦卯时,院外势必会有嘈杂刺耳的琴音如约而至。
偏偏今天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仿佛暮冬阁的一双主仆已经死绝了。
崔珏想起前段时间送出的一张张昂贵古琴。
每一张琴都采用上好杉木制作,就连琴身上的龙龈、琴轸,也取用上等青玉,匠心雕琢。
俱是他多年私藏,小娘子不可能不喜。
可暮冬阁,不再传来琴音。
崔珏难得发怔,如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案几。
他喊来卫知言:“苏家的事,查得如何?”
卫知言从暗处跃出,跪至主子面前。
卫知言几日前领到任务,听闻崔珏要他去查兰河郡的苏家有没有流落在外多年的贵女,他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查明了,卫知言回来复命:“禀主子,卑职并未查出苏家有任何遗落在外多年的贵女,便是送往乡下庄子居住的小娘子也没有……”
崔珏垂眸:“当真?”
卫知言:“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倘若主子还不放心,卑职再遣人去暗访一番?”
“不必了。”崔珏声音清冷,凝神去听,疑似有一声冷笑逸出。
崔珏将“苏梨自幼沦落民间,家境贫寒”的谎话当真,为此自省多日,殊不知……当时情况危急,苏梨又伶牙俐齿,她分明是话赶话,临时胡诌出一段悲惨经历,借此来堵崔珏的嘴。
苏梨卑劣,她骗了他。
亦辜负了崔珏难得生出的……微末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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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阁,苏梨尚且不知自己惹到了那位玉面修罗。
她还想着,如今和崔珏算是搭上话,借种计划更进一步。
然而疏月阁戒备森严,苏梨没有机会和崔珏多出一些交际……
思来想去,苏梨琢磨出一个馊主意。
她在院子里设下私灶,特意让秋桂出门买些鸡鸭鱼羊肉,又从外院调来一个帮厨婆子,帮忙切肉、扎竹签串子。
待院子里垒灶生火,肉香和黑烟顺着风势,一并扫向疏月阁……半晌之后,暮冬阁的院门被人敲响。
苏梨拉开院门,见是卫知言,温柔地打了一声招呼。
卫知言委婉开口:“苏娘子,内宅之中,为了谨防走水,各院禁设私灶。您要是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在外院炙烤便是。”
卫知言没敢说,今天阳光炽烈,夏风拂面,崔珏休沐居家,恰好想将一批私藏多年的佛经拿出来晒晒霉味。
经文皆用黄檗汁浸染的硬黄纸临帖,纸价昂贵,一字千金。
偏偏风送肉香,将那些经书都染上了荤味。
一想到主子私藏的佛学经典,被苏梨用烤肉香风强行破戒,卫知言就心惊胆战。
他领命出门的时候,都没敢抬头去看崔珏的脸色……那必然是山风催雨,乌云一片。
苏梨不明所以,还胆大妄为地递上一碟烤肉。
她羞赧一笑:“叨扰到长公子,实在对不住。不过这是我亲手烤的羊肉,我少时遭难,什么农活家事都做,别无所长,唯有厨艺尚可……你且送去给长公子尝尝鲜吧,总比街边小食干净一些!”
苏梨深谙“抓住一个人先抓住他的胃”的道理,眼下献殷勤很是卖力。
况且崔珏的七日茹素斋戒早就过去了,多日不吃肉,兴许正是嘴馋的时刻,她特意烤肉,可不是瞌睡时送枕头,歪打正着么?
苏梨还在为自己的急智洋洋得意,却不知卫知言的脸色愈发扭曲。
卫知言盛情难却,只能端着一碟羊肉,内心五味杂陈地回了疏月阁。
正堂中,批阅文书的美貌郎君,听完卫知言刚才和苏梨交谈的所有对话,又看那一眼碟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珏的眉眼愈发森冷,他非但没有食肉,还难得寒声道:“倒了喂狗。”
他的言辞冷漠,毫无平日的温文和善。
半点也不给苏梨留情面。
卫知言有点发懵,他可怜小娘子送来的情意遭人践踏,但也无计可施。
崔珏搁笔,饮了一口清茶。
脑海中,有那么一瞬,涌现苏梨笑意盈盈的眉眼。
崔珏微皱眉心。
苏梨心机深沉,言行举止一派虚情假意。
崔珏不喜苏梨,但看在崔翁的面子上,他不会伤她性命,至多避开此女,往后敬而远之。
第7章 第七章 将所有苏梨留下的气息,统统洗……
第七章
吴国时逢乱世,外忧内乱不断。
李氏王朝病骨支离,多年来一直被世家架空,形同虚设。
早些年,便是天子都得受门阀豪族摆布,遑论嫡出公主。
直到宣宁帝即位,借助宗室子女拉拢世家,培植党羽,练兵秣马,这才有了立足之本。
如今,重华公主设下的赏花宴,除了几个世家长房嫡女敢抹面子不来捧场,旁的世家淑女本着讨好皇室的心情,都会抽空前来赴宴。
李慕瑶如今是宣宁帝膝下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嫡女,她自然知道父皇的授意。
能作配她这等吴国第一公主的,唯有那位天人之姿的崔家长公子崔珏。
李慕瑶虽然屡次登门拜会崔珏,均是受到崔珏的怠慢。
但崔珏对谁都冷淡如斯,至少李慕瑶三不五时还能迈进疏月阁,比起别的贵女来说,已经很体面了。
然而,今天她刚走到庭院,远远听到几个娇俏小娘子你推我攘,笑成一团——
“真羡慕你,居然能得到崔家长公子的赠琴!”
“那可是崔相公崔珏啊!我爹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居然这么平易近人,还会给你送琴……”
“就算不单你有这把琴,好歹你收到了啊,唉,我前段时间来癸水,肚子疼,没能去成谢大家的琴课,错失良机了。”
女孩们亲亲热热称呼崔珏为“长公子”,一提到这个称谓,大家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艳冠建业的美男子,唯有崔兰琚呀!
被手帕交簇拥其中的范五娘子范宝珠,一直抿唇偷笑。
她心里得意,回家的时候已经不着痕迹把这件事说给各房堂姐妹听了,收获众人艳羡的目光,虚荣心暴涨。
然而范宝珠知道,自己也不算独得崔珏厚待的那一位。
那天前往私学听课的小娘子人人都有份,又不只她一个收到礼物。范宝珠有自知之明,心虚地说:“也是凑巧撞上长公子心情好罢了,算不得什么……”
可脸上喜色却清晰可见。
直到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谦虚什么呢?便是我都没得过长公子的赠琴,范五娘子可比我强多了。”
范宝珠听出声音来人,登时腿软了一瞬。
她不过小门小户,公主的声音一拔高,当即就被吓破了胆子。
范宝珠心里委屈,噙着眼泪上前,“公主殿下,臣女得到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倘若崔相公赠予殿下琴具,必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可不敢当,没影儿的事,我欢喜什么呀?哪及得上五娘子你……早早被长公子记住名姓,还知道赠礼了。”李慕瑶笑得讽刺。
李慕瑶被宣宁帝养得跋扈骄狂,也是因眼前这群世家女孩都不算门第高的士族,她压根儿不怕开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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