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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月明中 第44节

  第42章 武举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熹微。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焚烧纸钱后的烟火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悄然渗入轻轻飘动的青色帐幔。
  崔楹睡意朦胧,隐约听见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金属搭扣轻碰的脆响,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凭着本能,带着浓重未散的睡意,嗓音黏黏糊糊地问:“你去哪儿?”
  少年清冽的声音穿过晨曦,清晰有力:
  “京畿都督府,报考武举。”
  萧岐玉昨夜便将户帖从祖母那里要了来,虽没说用途,但他自幼性子沉稳,行事自有缘由,祖母便也没多问。
  清风入室,帐幔摇曳的纹路灵动如水波,崔楹强撑着抬起头,半梦半醒道:“那你等等我,我都还没去过京畿都督府,我也想去看看。”
  她支起上身,伸长手臂,想将叠放在床头几案上的衣裙取来,可惜实在太困,手伸到一半,脸便埋在被褥中,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去了。
  萧岐玉自屏风后走出,烟墨色直袖劲装包裹挺拔身形,护腕束袖,修长小腿蹬入皂靴,一身清爽利落气。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户帖,没急着立刻走,目光落在榻上,见崔楹一条雪白的胳膊垂到了床沿外,便步伐轻缓地走过去,将那条不安分的胳膊轻轻塞回被中。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房门,但脚步刚迈过门槛,他便顿住脚步,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熟睡的脸上。
  少女雪肤花貌,两颊浮现淡淡嫣红,纤长卷翘的眼睫随呼吸浮动,朱唇微张,素日少见的娇憨之态。
  晨光中,萧岐玉静静看怔了神,鬼使神差折返榻前,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崔楹睡得温热,软乎乎的脸颊肉。
  昨日给她在祠堂揉脸醒神时,萧岐玉便发现了,崔团团牙尖嘴利,脸却实在柔软。
  捏完一通,萧岐玉心中舒服,扬长而去。
  ……
  日上三竿时,崔楹终于睡饱,慢悠悠地睁眼醒来,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使用竹盐浓茶净过口后,丫鬟伺候她挽发,檀木梳齿稍蘸了些玫瑰头油,馥郁的香气顷刻萦绕在空气里。
  妆台上,汝窑瓷碟里整齐摆着小厨房刚蒸出来的牛乳菱粉香糕,热腾腾地冒着烟气。
  崔楹咬着糕点,刚醒来的脑子有点像散黄的鸡蛋,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
  糕点有点蒸老了,韧韧的,不好嚼。
  萧岐玉这王八蛋,说好了要一起出门的,我睡着了又怎么样,他就不知道把我叫起来吗?
  啊,这糕点真的有点老,牙好酸。
  这丫鬟梳头的手怎么那么重,扯得我头发疼,还是翠锦好……翠锦,翠锦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翠锦了呜呜呜。
  崔楹内心的戏台子唱正欢,便有小丫鬟进门福身:“回少夫人,三少夫人有事见您,正在外间等候。”
  崔楹顿时回神,狐疑道:“三嫂?她有事见我?”
  一时想不出来缘由,崔楹旋即吩咐:“快将人请进来。”
  片刻过去,钱秋婵摇着团扇进门,眸间带笑,面上脂粉精致,神情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憔悴。
  崔楹热情地拉着她落座,命丫鬟沏茶。
  钱秋婵笑道:“妹妹不必麻烦,我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张罗,就是来借样东西,借到了就走。”
  “借什么?”崔楹眨着清澈的眼睛问。
  钱秋婵道:“明后天里,太太的内侄女要来咱们这小住上些时日,今早上我才得了消息,赶紧便将静松堂朝南的一处院子收拾了出来,因天气渐凉,便将夏日用的湘妃帘都撤了,换上了云纹绢纱,也因这一动,屋子里的陈设便都不搭调了,全部要跟着大改才行。”
  王公贵胄府邸的陈设,最讲究一个“浑然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换了帘子,连带桌椅样式,瓷器花瓶,甚至茶碗杯碟都得重新配过。
  钱秋婵犯愁道:“别的倒都还好,唯有一样,挂在正堂的字画找不着合适的,我那倒有两副,可不是花啊就是柳的,和屋子也不搭,想到妹妹你出自名门,祖上又都是读书人,到底清贵,便x想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崔楹见也不是什么大忙,便爽快答应下来,命丫鬟去库房取几副画。
  不多时,五幅卷轴被捧了上来,皆是出自名家之手,钱秋婵一一浏览,赞叹不已,最后挑中了幅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画境清旷恬淡,明朗潇洒,既符合家具陈设的调性,也与当下季节相衬。
  “不知来的是二伯娘哪位内侄女?我也好提前备上见面礼。”崔楹问道。
  萧姝的表姐妹们她都认识,过往也曾一起玩过,后来姐姐们各自成婚,也就不怎么见面了。
  钱秋婵还在看画,余光对崔楹道:“是秦家排行最末的四姑娘,单名一个芄字,闺名叫善仙的,与妹妹你年岁相当。”
  秦芄?崔楹在脑中搜寻一番,竟觉十分陌生,想不起来是哪号人物。
  钱秋婵极善察言观色,见状笑着补充:“妹妹不认得也寻常,这位四姑娘模样是极好的,就是性子太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你了,偶尔小五听到她名字,也常常要想上一想,才记起是哪位呢。”
  崔楹点点头,招呼钱秋婵用茶点,对此兴趣不大。
  钱秋婵拿起一块点心,眼梢却往崔楹身上绕,状若无意地闲聊:“说起来,我恍惚记得,太太先前似乎还动过心思,想撮合七郎和这位四姑娘,明里暗里总夸他二人是如何般配,只是老太太一直没松口,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崔楹登时惊讶起来,杏眸瞪得浑圆:“还有这回事?”
  钱秋婵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的安抚:“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何况那四姑娘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说到底,身份上就差了一截,哪里能跟妹妹你这样的金枝玉叶,名门贵女相提并论?”
  钱秋婵本就有心拉拢崔楹,眼下抓住机会,自然捧一踩一,尽情恭维崔楹,奚落秦芄。
  崔楹秀丽的眉头渐渐蹙到一起,摇头感慨:“由此看来,二伯娘还是识人不清。”
  钱秋婵连忙应声:“就是说啊,一个庶出的丫头,哪里配得上七郎,还得是我们妹妹——”
  崔楹插话:“萧岐玉那臭脾气也配有媳妇?”
  钱秋婵哑然,笑僵在脸上,剩下的话都梗在了喉咙中。
  崔楹一副路见不平的痛心表情:“二伯娘可是看着萧岐玉长大的,他那狗都嫌的秉性,二伯娘难道不清楚吗?怎么忍心把自己的亲侄女往火坑里推呢?”
  说着便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为那位素未谋面的秦芄姑娘惋惜不已。
  钱秋婵强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不疾不徐地道:“我的好妹妹,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七郎脾气是急了些,可样貌本事都是拔尖儿的,那秦芄虽说是秦家小姐,可惜投错了胎,进了个姨娘的肚子,听说那姨娘原先还是厨房里的烧火丫头,那出身可就更——”
  “嫂嫂。”
  崔楹忽然出声,将脸逼近钱秋婵,明亮的杏眸一眨不眨,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你昨夜里,是不是哭过啊?”
  钱秋婵心中一惊,脑海中立马出现自己在萧衡面前痛哭流涕的狼狈画面,手里的点心险些捏碎,强撑笑意道:“瞧妹妹说的,昨日家祭,感怀先祖,难免落泪伤怀,这是人之常情呀。”
  崔楹一拍脑袋:“怪我怪我,竟把那么重要的一茬忘了,只是嫂嫂的脸色着实憔悴了些,我过往听御医说,人多言则气乏,嫂嫂一定保重身体,今后少说话,多休养,把气血都给养回来,气血一足,脸色便好看了。”
  这话若从其他人嘴里出来,保准满口的阴阳怪气,就差把“闭嘴”二字呛人脸上,但崔楹眼瞳澄澈,语气严谨,便令人没由来生出信服之心,相信她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
  钱秋婵虽觉得滋味不对,却也感受不出崔楹的恶意,只得笑着应下。
  时间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崔楹正要留钱秋婵一并用膳,丫鬟便来通传:“回少夫人,郎君回来了,正往院儿里赶。”
  钱秋婵便不顾崔楹挽留,带着鹊华秋色图,告别离开。
  崔楹将钱秋婵送出院门,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舒了口乏累的长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兴许是家门所致,长公主最爱将“祸从口出”挂在嘴上,以此警戒儿孙管好口舌,崔楹自幼得到言传身教,最淘气时,纵是上房揭瓦,也没有过道人长短,说谁闲话。
  ……不对,也有个漏网之鱼。
  晌午日头耀眼,宽肩窄腰的“漏网之鱼”一袭劲装,大步走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不冷不热道:“有点凉了,凑合吃吧。”
  崔楹都不必打开,一闻味道便知是近来最爱吃的炸酥肉,裹了厚厚一层番椒粉,辛香气几乎要透出纸面。
  “难为你记得我爱吃这个,够朋友!”崔楹笑嘻嘻撕开油纸包,捏起一块酥肉扔进嘴里,咀嚼两下,面上顿时露出满足惬意的神情。
  萧岐玉目不斜视迈入院门,眼角余光落在崔楹上扬的嘴角上,见她满足,他平静的心底不由泛起稍许波澜,周身燥热都仿佛被抚平。
  崔楹吃到好吃的,心情大好,也不怪罪早上萧岐玉为什么撇下自己,独自前去报考了,只是殷勤询问:“如何?报上了没有?”
  萧岐玉点了下头,惺忪寻常的语气,地上斑驳的树影映到他眼瞳中:“初测已经过了,等待十月乡试即可。”
  崔楹好奇起来:“初测都考什么?”
  萧岐玉:“举石锁,披甲跑二百步,默写武经三百字。”
  崔楹险些惊掉下巴:“就这?那我也能报。”
  萧岐玉:“石锁一百二十斤。”
  崔楹:“区区这点重量——”
  萧岐玉:“同时举两个,连续举三下。”
  崔楹:“……的确是稍微沉了那么一点点。”
  二人步入房中,萧岐玉走到桌边倒了盏茶,随口问道:“对了,刚才路上遇见三嫂,她说从你这里出来,她找你做什么?”
  崔楹咬着小酥肉,不甚在意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借幅画布置屋子,说秦家有个小表妹要来府上住几天。”
  萧岐玉端起茶盏,“嗯”了一声,呷下一口茶水。
  崔楹又顺口补充了一句:“她还说二伯娘以前动过心思,想撮合你与那位小表妹成婚呢。”
  萧岐玉呼吸凝滞,一口茶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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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气玉:坏了,有人害我
  第43章 不轨
  崔楹倏然睁圆了杏眼,咀嚼都忘了,见鬼似的看着喷了满地茶水的萧岐玉:“你怎么了?这茶里有毒吗?”
  一滴水珠顺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抬手将嘴角水渍拭去,淡淡道:“喝得急了些,呛住了。”
  崔楹松了口气,又往嘴里丢了块酥肉,两腮鼓鼓的,白他一眼道:“你可真行,喝水还能被呛到,你是三岁小孩啊。”
  萧岐玉并未急着反驳她,而是将茶盏放回原处,佯装成毫不在意的模样,抬眸问她:“你刚才说的什么,什么成婚?”
  崔楹:“你不知道?”
  萧岐玉目露困惑。
  崔楹浑不在意,语气坦荡得像在说天气如何:“就是二伯娘原先很想将自家的小侄女许配给你,还经常说你俩很登对之类的话,这府里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你居然不知道。”
  萧岐玉没有说话,眸光沉下,仿佛在思索这是何时的事情,可他并不在意外人如何传,他只想知道崔楹是怎样看待的。
  她会在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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