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武松默然微笑。说声:“好个淘气孩儿。”
  赵怀安道:“直教娘娘头痛。今日掐了间壁林娘娘养的花儿,明日把陆娘娘的狮子猫毛剪了,后日惊飞官家御苑内饲的孔雀,再教会鹦鹉几句浑话。害得他的母亲一日不得清净。出宫那日,娘娘吩咐他道:‘你同我比上一回。你我两个,只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听见车马响动,人声喧哗时,也不许作声,谁先作声谁便输了。睡醒时节,便到家了。’他便果真听话,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
  武松半晌未应。过得一会,道:“你说他们两个,现在苏州?”
  赵怀安道:“我问娘娘哪里尚有亲眷,她道世间亲人,便只你一个。其时战乱已起,我分不出身,寄封信去杭州六和寺与你,书中不能尽言,只道尊嫂尚在。书寄出后,兵燹四起,山河破碎,道路断绝。我猜想便你不在杭州时,这封书多半也到不得你的手里,便教我的弟弟怀宁,将她二人暂送在苏州栖身。怀宁再往杭州去访你时,主持说道,你已离了寺中,未留下去向。只晓是往北去了。”
  武松道:“她怎的不自来杭州寻我?”
  赵怀安微一犹豫,道:“她不肯来。”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道我是那样的人?”
  赵怀安默然不答。过得一会,道:“她说了,横竖苏杭相去不远。你要来时,七九水路,转天便到。”
  武松沉吟良久。道:“她恁的说?”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现下你知道了。现下也不算晚。”
  武松道:“也不算晚。总要向这一世,讨还个长远。”
  第1章 终章
  78
  一夜无话。
  次日平明,天色不亮,众人正睡,忽的地皮隐隐震动,林中宿鸟轰然飞起一片。赵怀安惊醒,跳起身来,只望见坡下尘头大起。巡营兵士叫起来道:“金人厮杀回来了!”
  武松早自醒了,伏地倾听一回,说声:“是重装马。”翻起身来,半跪在烽燧台侧眺望。
  赵怀安吃了一惊。问:“来了多少人?”武松摇头道:“没个理会。怎的也有三四百骑。”说话间已将戒刀抽在手中,刀光似雪,熹微晨光里一闪。
  赵怀安一把按住他手臂,道:“你作甚?”武松瞥他一眼,道:“敌人打上门来了。不厮杀时,却待怎的?分例酒食管待么?”
  赵怀安啼笑皆非。道:“你快走!还来得及。”武松道:“你当我是甚么样人?”赵怀安道:“不是这话。你要活着出去。”武松道:“却谁对你说今日不能活着出去?”更不打话,绰了戒刀,已然大踏步往阵前去。
  赵怀安却也不及再同他理论。急令:“全军上马!”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鼓点大作,喊杀连天起来。一众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只露双眼,浑似黑云压城,风卷残云,杀将上来。
  武松单手执刀,直撞在最前,将戒刀一横,立在当路。为首几员金将见他来的不善,使女真语呼喝数声,撇了赵怀安部,来赶武松。一员金将要争功,更不打话,催开战马,挺起手中浑铁点钢枪,望武松心窝里便刺。
  武松把身形一闪,闪在那马头侧面。那金将一枪搠个空,正待回枪再刺,武松将刀往手腕上一悬,右臂探出,一把攥住枪杆。那金将待要夺时,却似铁闸一般,蜻蜓撼柱,哪里摇撼得动?
  武松喝声:“下来!”神力到处,把那金将连人带甲,马上生生提将下来,半空中划个圈子,掼在地下。那金将身披重铠,吃这一摔,只摔得七荤八素,挣扎不起。武松赶上,踏住护心镜,手起刀落,劲力到处,一刀左眼进去,扎透头脑。更不打话,拔起刀来,使开解数便杀,杀得性起,看那一筹人马只在他身周打转,近不得身。
  这一众精锐金骑,平日仗着甲坚马快,横行天下,却谁想今日撞着这个吃人的大虫,步战的祖宗?一时给他冲得不知所措。赵怀安部得暇整束阵型,施放弓箭,当下将阵脚稳住。
  金兵首领见得势头不对,一声唿哨。重装甲马应声换阵,连环相扣,一拨将武松死死围在核心,另一拨铜墙铁壁也似,横冲直撞将来。赵怀安部虽是敢战之士,然而经过昨夜一场折损,人困马乏,阵脚顿给冲散。
  各人陷在丛中苦战。武松亦身陷重围。四面八方尽是攒动长枪,马头冲撞。他虽神勇,毕竟独臂难支,时刻久了,逐渐吃力。正厮杀得紧,忽闻弩矢破空之声,本能向旁一闪,但觉右肩一痛,吃了一箭。
  武松性发。也不拔箭,一声怒吼,反手一戒刀,嗝察掠断马头,将一员金将扯下马来,一刀搠在头颈里,血喷了一脸。抬手抹去,迎面两杆长枪双双当胸刺来。武松正待闪个过,说时迟那时快,一匹战马撞将入来,挺刀将长枪荡开。武松看时,却是赵怀安。
  金兵早裹将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厮杀。赵怀安抵挡得一会,斜刺里一枪搠来,正中坐骑脖颈,马匹悲鸣俯跌,赵怀安借势一滚,翻身起来。二人百忙中互望一眼,不及交谈,背靠了背,重围里合力厮杀。
  金兵潮水般涌将上来。正杀得力竭手酸,忽闻东南角上一声炮响,春雷也似。回头看时,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遮天,杀出一彪军马,当先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
  赵怀安心中一凉。只叫得一声苦:“不好!还有伏兵?”忽觉背后武松整个人发起抖来,吃了一惊。
  回过头去,却见武松双肩晃动,紧盯了空中那一面旗帜,正自无声的发笑。抬头望时,阵前那面大旗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再看武松时,已然仰天大笑出声。叫声:“来的好!”横刀扑上。
  说时迟那时快,喊杀声如海啸般涌来,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勇猛异常,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金兵阵中,将阵脚冲的乱了。领头的金将见得势头不好,一声唿哨,锁住军马,令连环前进,稳住阵容,一鼓作气,又来冲击厮杀。
  远远的望见山坡上一员大将,并不披甲,穿一领红罗战袍,坐下一匹照夜军马,指挥若定,一员裨将,一名军师,团团护定左右。但见那员大将不慌不忙,将马鞭一指。令旗磨动,号炮响处,一支钩镰枪队杀将出来。
  金兵哪里提防得这路奇兵?连环军马,最怕钩镰枪,先自惧怯了。当下枪手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只顾缚人。金兵大乱。赵怀安部士气为之一振,重整旗鼓,发一声喊,冲上去只管乱杀。势如破竹,只一顿饭功夫,将那三百金骑杀得大败亏输,丢盔弃甲,鸣金收兵,向北溃逃而去。
  硝烟散尽。两筹宋军却互不相识,俱站在当地喘息。但见山坡上那一员红袍将军撇了众人,飞骑赶将过来,滚鞍下马。面目老了几岁,鬓边亦染了风霜之色,却不是宋江是谁?作两三步赶上前来,叫声:“二哥!”
  武松一言不发,倒身下拜。宋江急扶住他右臂,不教下拜。笑道:“常人折了一臂,都成废人。怎的我兄弟折了一条臂膀,反倒厮杀更凶悍些儿?”口中说笑,不觉眼中堕下泪来。
  吴用吕方都上来同武松相见。赵怀安惊愕中回过神来,亦上来通名拜见。吴用道:“原来是御营指挥使。此是楚州宋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人呼作及时雨,山东呼保义的便是。因来扬州觐见,城外歇马,听见厮杀之声,过来察看。却谁想救起兄弟?”
  当下众人见过了礼。宋江急唤军医上来,与武松拔箭裹伤。看看日头上了中天,教埋锅造饭,令众军就地饱餐战饭。众人就在烽燧台下来坐地,叙说这些年离别。
  宋江道:“愚兄这些年在淮南收拢旧部,联结豪杰,拉起这支队伍,亦有北方失土兄弟,陆续来投。亦尝断续听闻兄弟消息,说道你靖康元年末,破戒北上,往汴京守城,城破后四处游荡寻亲。寻见了不曾?”
  武松道:“天可怜见。教我撞见这一个弟兄,才知晓她的下落。”
  把多年前往事连同今日事一并简单述说。众人嗟叹不已。宋江叹道:“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却谁想十年前因,种下今日之果?”
  众人都来看赵怀安。赵怀安倒吃大伙看不过,站起说声:“我去瞧弟兄们用饭。”端了碗走开去。
  军马饱餐一顿战饭。整装既毕,便合军向扬州进发。路上行军,一路说起梁山诸人消息。宋江道:“呼延将军不曾死。他吃金人掳去,死不肯降,金人敬重梁山好汉,也不杀他,只以上宾之礼相待。后来看守松懈,吃他夺一匹马,走杀回来,单骑归宋。如今起复,同刘光世将军两个据河御敌。”
  武松道:“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别的弟兄如何?”
  宋江道:“中山城破,李应大官人同解珍解宝兄弟几个幸以身免,走在太行山中,归入山寨。朱都头兀自死守保定。河朔一带,自有无数兄弟,据寨顽抗,就靠着戴院长同时迁弟兄两个勾连消息,互通有无。王英兄弟死后,三娘亦走在太行山中。就地收编一支义军,在太行山一带抗金,号一丈青。令金人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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