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呼延灼若有所思。道:“你嫂嫂确不是个小胆的人。上次围城,她曾到过这里。”
武松抬起头来。问:“她曾到过哪里?”
呼延灼道:“就在这城楼上,如今你我站立地方。太上皇南狩,新帝来城上劳军。她也来了,同着几个胆大嫔妃宫人一道,顶了金人炮火,在这里顿汤顿水,捣药清创。将绫罗绸缎,尽皆裁作绷带,给伤兵包扎。”
武松听见这里,无声的笑了。说声:“似当年招安时节。”
呼延灼道:“不错,她是梁山人。佛门戒律尚拘不住你,你道宫中戒律拘得住她?杀得死她?”
这时一个兵卒遥遥的叫:“呼延将军!有两个人,来应募城防的,说要见武松义士。”
武松道:“谁要见我?”
兵卒道:“两个泼皮。说是酸枣门外菜贩。”
呼延灼做个手势,示意放行。守城兵卒应声放上两个人来,东张西望,走在城墙上,到了跟前,双双倒身下拜。武松看时,有些面熟。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笑道:“二哥不认得俺们了!”
武松道:“谁说我不认得?你们是我智深师兄旧友,曾在酸枣门外种菜的。”
李四大为忸怩,道:“武二哥当年单臂生擒辽国皇帝,何等英雄?东京城中说书人,也不知把这段事迹说了几千几百回。你这样大英雄,竟然还认得俺们!”
张三呵呵的笑道:“当年二哥教的种菜门道,恁的好使!自你走后,萝卜芋头,也不知丰收了几回,卖了些好价钱。”
武松道:“兵临城下了。你们不早些出城,还在这里作甚?”
李四哈哈的笑起来,道:“俺们虽不曾读过圣贤书,却也是天子脚下,东京城中长大的人,这座城便是俺们家园。往哪里走?”
呼延灼一旁袖手听着。点头说声:“家国有难,达官贵人,尽皆南逃。却谁想乱世中‘忠义二字,尽应在你们这样人身上。”
武松道:“你们寻我作甚?”
张三李四对望一眼。齐声道:“俺们因听说城防缺人,前来应募。遇见曹正兄长,说起二哥来此寻人。俺们有要事相告。”
武松道:“你们有甚话来对我说?”
张三道:“俺们知晓二哥是来寻谁的。今年十月起,一座东京城里流言四起,都道是太上皇处死了一个妃嫔。有人说是争立嗣事,有人说是争宠,说甚的都有。有给宫中抬泔水的弟兄,说道处死的这个嫔妃是梁山出身的那一位。俺们都记得这个嫂嫂。”
武松默然不语。李四乖觉,察言观色,将张三轻轻一扯,道:“宫中规矩,老死的宫女,赐死的妃嫔太监,棺椁一向是由禁军护送,自酸枣门内出来。俺们便去揽些哭灵举幡,摔盆举哀的活儿,冲一冲晦气,禁军一向再不阻拦,容得俺们挣这笔外快。”
呼延灼喝声:“你们两个,拣要紧的说。”
李四慌忙道:“是,是。十月中旬一个日子,天下些秋雨,寒冷彻骨。酸枣门内出来一架马车,拉着孤零零一尊棺材,棺木上蒙面禁军旗帜。俺们上去揽活儿,谁想扶灵的守兵丝毫不许近前,军器出鞘,凶神恶煞,给俺们一顿喝骂开去。”
武松听见这里,坐直起身。李四道:“从来没有这样道理!俺们不忿起来,也顾不得下雨,跟在后头,想要瞧个究竟。谁知那马车却不往酸枣门外乱葬岗去,拐了个弯,径直向南去了。”
武松道:“怎的?不是送往瑶华宫去么?”
李四摇头道:“不是往那边去。雨下得大,俺们跟在后头,禁军人少,也不察觉。当中路滑,马失前蹄,险些掀翻了棺木。扶灵的军士一齐扑将上去,使肩膀死死的顶住了,浑似里头躺个活人一般。这还不算:棺木里一个孩儿声音,说起话来。”
便是呼延灼也微微的变了颜色,问:“说甚?”
李四道:“那孩儿道:‘娘,这里头黑甚。这是往哪里去?’”
话犹未落,武松手一伸,将李四轻轻的劈胸带过。问声:“此话当真?”
李四道:“怎的不真?俺们当时跟去的不止一个,人人俱听得真切,还道是闹鬼,唬得一哄而散。今日听见说二哥寻人,才想起这一桩事来。怕不就是二哥要寻的人!”
武松不语。松开李四,沉吟片刻,问:“扶灵的是甚么人?”
李四张三商议一阵。俱摇头道:“那日雨大,不曾看清旗号。”
呼延灼盘问几句。道:“此是御前侍卫,同皇城御军不属一家。且容我放出消息去,慢慢打听。只是此事微妙,关联甚大,又是战时,兄弟须心急不得。”
武松不再言语,越过箭垛,向城外望去。但见星火如海,刁斗相闻,暮色当中,女真黑旗大纛猎猎翻卷,远近火把有十丈厚薄,东西两侧,连营流星也似撒开去,十步一哨,正是连天营寨。
呼延灼也站起身来,两手叉在腰间,向城下望着。说声:“他们学得精了!这一回十步一寨,要将汴京城围死。”
武松道:“围死了也要出去。”
呼延灼道:“出去作甚?”
武松道:“他们在城外,我便去城外寻。他们在城内,我便在城内寻。掘地三尺,也要寻见。”
呼延灼闻言大笑。道:“天不绝我大宋!逐了李纲相公,战死了种小经略,病死了种老经略。却谁想围城前夜,老天把你这尊杀神给送进城里!”
武松道:“我不是为了大宋。”
呼延灼道:“我省得你是为了甚么。你有你的忠义,我也有我的忠义。各人尽各人的忠,余下的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往武松肩头轻轻一拍,自去调兵布防去了。
第72章
72
十一月二十七日,斡离不大军首度攻城。
范琼率军抗击。金人吃宋军击退,焚毁营地,无功而返。闰十一月初一,金军攻广济河下水门,给姚友仲率神臂弓挫退,城门下杀声呐喊,响作一片。闰十一月初二,粘罕大军前军开至城下,向南驻扎,与斡离不呈掎角之势,推来鹅车大炮攻城。武松统领步军,镇守东壁,藉凌振火炮掩护,将一波攻势打退。
雪下了三四天。金军合围已成,将一座汴京城,围得铁桶也似。攻势愈加凌厉,俱给四城壁上守卫奋战击退。一场恶战毕了,城上城下,俱留下大片尸首,开膛破肚,断肢缺臂。一夜之间,又都给清下城去安葬,难分胡汉。便只余城头雪堆,给鲜血染红,天寒地冻,只是融化不去。
宋天子披挂戎装,踏了红雪,打一顶黄盖伞,轻装简从,只带几名内侍,冒了严寒,亲自上城劳军,同军士同进饭食,赏赐御酒。诸人皆感激涕零。
王英吃得微醺。正自踉踉跄跄,回去城防,朝城墙底下一望,却叫起来:“瞧这是谁?”但见武松独个儿立在墙根,飞雪当中,单手捻动数珠,正自诵经。几个兵卒挖土,张三蹲在一旁,正自垂泪。
武松听见呼唤,抬头瞥了一眼。王英叫:“冷出鸟来!兄弟怎的不上城来吃两杯?荡荡寒气。“武松答应一声:“就来。”
王英笑道:“皇帝都去了,酒也凉了。你不曾见刚才,官衔似不要钱,大秤分鱼肉,小秤分珠宝,似俺们当年山上分金银一般发放!”
武松不应。城上另一人遥遥笑道:“适才圣上问起,说道前日金人使节来时曾问,宋军当中,有个一条臂膀的猛将,他是谁?二哥不在城上受赏,躲在这里作甚?适才在时,高低封做个大官!”
武松道:“看他们挖坟。土冻了,不甚好挖。”
王英诧道:“谁人的坟?”
武松道:“李四的。”
闰十一月初四,金军三门齐攻,箭发如雨。城上众人恶战二日,将攻势打退。东壁武松、西壁王英、南壁徐宁,北壁郑天寿,火药局御营统领凌振,喘息之余,一齐聚拢过来,碰头商议。呼延灼更不寒暄,道:“先报伤亡。”盘点完毕,双方俱有折损,却是金兵损亡更多。
众人俱精神一振。郑天寿道:“闻说皇上已发出诏书,召李纲相公回朝,主持防务。俺们只要守住了,俟勤王大军来到,谁赢谁输,却说不一定!”
凌振劈头道:“我只要火药硝石。怎生方能运送了进来?这些日子折耗甚多。”呼延灼问:“剩余多少?”听凌振说了。道:“金兵这一回将城围死了,休说药石,便是盐米,等闲也进出不得。待俺往城中设法。有制造烟火炮仗的店家,存货俱征调了来,供你使用。”
徐宁道:“城外大炮是心腹之患。抛石进来,城上便使麻袋牛皮加固,也难顶得住。东城墙护城河最窄,城防最薄,这一回敌人倒乖!揪住东壁猛攻。迟早吃他攻得破了。”
武松立起身来,向城下眺望一会。扭头问声:“说金人手里这一批炮,原本是我们的?”
一时间无人应声。凌振微微苦笑,道:“这五百尊炮,本是运去城外待皇帝阅兵使的,却谁知金人先来了。难道教陛下点阅金兵?可恨大敌将至,城外丢着五百军器,各部相互推诿,无人去收。兵部说军器是枢密院的,枢密院说这一批是军器监送去的,原该军器监去取。各部发文往还间,金人来了,尽数笑纳。却不是天大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