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宋江行礼道:“教陛下同将军受了些折辱,多有得罪。”耶律大石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天祚帝道:“你待拿寡人怎的?”宋江道:“要请陛下去小住两日的,另有其人。”天祚帝微微冷笑,道:“你们要拿我送与阿骨打。”宋江道:“陛下去了,金国国主定以国君之礼相待。只管宽心。”
  天祚帝道:“他许你甚么?”
  宋江愕然道:“陛下说甚?”
  天祚帝不耐道:“我问他许你一些甚么。你们南朝人有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女真蛮子,有甚样见识?他许你甚么荣华富贵,官衔疆土,你道朕给不起么?朕都翻倍与你。只要你肯放了我们。”
  宋江不置一辞。说声:“陛下早些歇息。”转身出去。
  天祚帝背后厉声叫道:“你好愚蠢!南朝皇帝,自掘坟墓。你等道灭了契丹,阿骨打就能善罢甘休?你叫老虎尝了鲜血滋味,你道它还肯收手?你们南朝的国祚已不多了!”宋江已去得远了。
  第二日上,武松醒了。宋江来榻边探望,说道:“安神医果然妙手。”又问杨志:“将养得如何?”杨志道:“托安神医调养,尽都好了,止走路还有些儿跛。比这一个躺着的略体面些儿。”
  武松昏沉卧着,枕上听见,却嘿的发一声笑。杨志道:“你笑甚?”武松道:“我笑哥哥记性不曾将养得好了。当日给金人送回时候,比我更狼狈些。”
  杨志摇着头道:“少说两句罢!省些气力向好。”探过身去,给他掖一掖被角。
  宋江道:“此回擒得契丹皇帝,大功一件。不仅免得岁币,换得山后九州,还免去弟兄们征战死伤。回京奏闻朝廷,我自当将众位兄弟功勋一一保奏完备。你三人俱有大功,可以封爵为官,光耀祖宗门楣。”
  鲁智深道:“洒家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
  宋江默然片刻,道:“应从吾师本心。恁的二郎同制使就在这里,好生将养。待得好些,我自知遣人前来,送你二人返京听封。”
  武松道:“感谢哥哥忧念。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在此寺中陪了师兄,做个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
  宋江道:“你们怎的都不肯随了我去?”
  鲁智深道:“洒家心已成灰。武二郎这把刀也已失了鞘了。失鞘的刀哪有不折的?你只行好事,莫问前程,放了他去罢。”
  宋江道:“任从你心。”宋江痛哭了一场。领起众人,次日向燕京去了。
  过得月余时光,武松渐渐将养得好了。这日宋江派了人来看望,携来金银赏赐。鲁智深遂聚拢杨志武松来商议。
  鲁智深道:“依洒家时,便在吾师身边,省候晨昏,胡乱也度的此生。只是洒家是一日断不得酒肉的鸟性,念不得经,茹不得素,又嫌弃这寺中一些撮鸟多口。碍着师父面上,打不着他,却鸟鳖躁。”
  武松道:“这个容易。正好我心里也想要去各处走走,看看风景。师兄便随了小弟,向四方游历,做个云游和尚。走到哪里好时,不拣怎的,寻座寺院,蠲些金银,陪堂公用,做几天清闲散人。不是你师父的人,须管不得你。便有人聒噪时,一走了账。”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却不晓兄弟心里有甚地方想去?”
  武松沉吟一会。道:“师兄不是说过?苏杭最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天堂。”
  鲁智深道:“依你!依你!如今江南乱已平了,去得。杨制使又是怎生打算?”
  杨志道:“洒家是没有佛缘的人。这些日子住在这里,一天天早也听见诵经,晚也听见功课,除了犯些瞌睡,倒也无甚心得。洒家还回去便了。”
  鲁智深哈哈的笑道:“回去,回去!就恕我两个任性逍遥一回,不回去了。二龙山旧部弟兄,就托给兄弟看觑。”杨志点头道:“兄弟宽心。洒家回去,诸位弟兄,无论生死存亡,总教各人都有个终局。”
  鲁智深道:“恁的最好!兄弟回去,也挣得个一官半职,娶个嫂嫂,生几个男女。届时有个归处,多写信来,我们也好来赚化两顿斋饭。”杨志道:“斋饭便容易办。只怕无人肯嫁与我一个瘸子。”武松道:“哥哥总强似小弟。”三人大笑。
  次日,兄弟三个在山门下洒泪而别。杨志随了来人,上京听封。鲁智深同武松拜辞了智真长老,迤逦向江南去。
  正值冬日腊月,二人只作云游行者僧侣,冲寒冒雪,一路行去,瞧看风景,沿路只把些酒来荡寒。更看不尽山寒水秀,银色江山。看见哪里山水好时,便在哪里寻座寺院,挂单歇脚。走走停停,走到杭州,已是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二人在西湖逛了一遭。苏堤上走过,看了一番桃绽新红,柳吐金丝,雇只游船,桨声欸乃,天水之间,摆渡了去,就在船上吃茶。问本地船家:“哪里寺庙香火旺盛?哪里主持和善?”船家指点道:“城外江边六和寺,香火灵验,方丈最是与人为善。”
  武松同鲁智深遂向六和寺来,歇马挂单,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上在塔顶,望见月白风清,水天共碧。
  武松望了一会,忽的道:“就是这里了。”
  鲁智深道:“这里怎的?”
  武松道:“师兄,武二不走了。”
  鲁智深道:“你不走了怎的?”
  武松道:“我观此处景色,恁的亲切,怕不是前生注定。就在这里受戒出家,了此残生,也是一个归宿。”
  鲁智深也不多问,大笑道:“便好,便好!”
  武松道:“师兄莫不是还要去?”
  鲁智深道:“在此歇脚得倦了时,自然又去。”
  武松去向方丈说了。就在本寺中出家,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自此真做个行者。看看春去冬来,岁月过去,武松从此只在寺中歇止。每日听得暮鼓晨钟,钱塘江潮,真个看尽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渐渐冬尽春来,春去夏至,荷花又开。清早起来,武松换身新纻皂袍,左袖拽扎起在腰间,自向偏殿院内洒扫。扫得一阵,嗅见阵阵菡萏清香,随风飘将过来。
  武松拄了扫帚,抬起头来,向江边眺望。猛可的见得门口二人合抱的大樟树下,立了一个人,鱼肚白罗衫,深青丝鞋,绢袜凉笠,朝这边含着笑注视。
  武松欢喜。叫声:“小乙。”将扫帚一丢,正要迎上,燕青三步两步抢过,将武松抱住。叫声“二哥”,未尝开言,先流下泪来。
  武松道:“你是小乙。甚么风把你吹来?”燕青道:“是我。我来看望二哥。”
  二人就来在后殿僧寮廊下坐地。行童送上茶来。燕青将携来的一包金银奉过。武松道:“这是作甚?”燕青微笑道:“原是二哥的东西。皇帝赏赐,一直寄放在我们这里,利息也生了几分了。”武松道:“衣袍米盐,皆有寺内供养,我用不着它。”燕青道:“二哥不要,就当作是小弟敬献与佛爷的香油钱罢。”
  武松道:“你搁着罢。”燕青道:“我看二哥尚自洒扫。你如今是天子金口玉言,封的清忠祖师了。谁这样大胆,使唤你做这等粗事?”
  武松自提了茶壶,斟出两碗茶来,答道:“我在这里住着,虽自做个废人,不知怎的,人都有些怕我,上下左右小事,恨不得件件代劳了去。我虽只剩一条手臂,却也还胡乱做得些事情。”
  燕青问:“二哥如今这里做个常在,做个陪堂?”
  武松微微一笑,道:“念熟得几部经卷,再多的却也念不熟了。怎有资格做个常在?没的招人耻笑。”将一碗茶推在燕青面前。
  燕青哈哈的笑。道:“不似个祖师爷了!”
  武松问:“弟兄们好?你可有各人消息?”
  燕青接了茶,道:“各人都好,回去皆有封赏。只是自二哥同师兄去后,也灰心的灰心,辞去的辞去,各自星散了。”
  武松点头道:“依稀有些听说。”
  燕青道:“阿骨打回去便病死了。后来马宣赞说,那年见面时候,他当是已病入膏肓。”
  武松道:“做个这般雄主,却也逃不过一死。契丹皇帝还活着?”
  燕青答道:“天祚帝如今解在上京。倒是听说耶律大石从金营中逃出,出奔漠北,如今在那里复国称王。”
  武松道:“此人倒是个好对手。谁想做了皇帝?”
  燕青笑道:“却谁想得到,那日宁武关外,二哥一人,竟独战两名帝王!”
  武松道:“倘若他称王早些,荒废了本事,想来也不至叫我折去一臂。”二人同声大笑。
  武松道:“听闻山后九州,俱归还了。总算也不教你我白白走这一遭。”
  燕青叹道:“二哥不知详情。阿骨打死后,金人拖了半年有余,方将山后九州尽数归还。谁知归还之时,竟将人口财帛洗劫一空了去,不论富豪人家,汉官职民,尽数掳掠一空,驱逐北上,便只归还几座空城,城市邱墟,狐狸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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