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武松早转开头去望着,道:“花石纲运来的花树石头,想必都是送在这里。”
  太监诧道:“师父出家人,却好见识。”
  武松道:“有个哥哥,曾运送过花石纲,九死一生。”
  太监笑道:“人命哪及石头金贵?皇上不过讨个花朵儿石头,谁知却起来一个方腊?只听说如今大江以南,一片杀气。我辈身在深宫,大事俱不可为,且观春光。师父见到这一块峻峭山石,便是浙江花石纲运来,极受天子宝爱。这一丛芍药,又是西京路进贡的。四月花开,那叫一个云蒸霞蔚!”指指点点,教武松观看。
  武松默默地看了一会。问:“这些人挖些甚么?”
  太监道:“近日官家新纳一个娘娘,恩宠正隆。新娘娘诸般都好,只是为头的脾气有些刚强,歌舞百戏,弹唱杂耍,怎的都难讨她欢心。因名字里沾个花朵儿般贵讳,官家便命人在这里挖座池子,遍植莲花,这两天又令人去郊野移栽些蓼花芦苇,要造娘娘家乡风景,纾解她思乡之情。却谁知这样野草红蓼,宫内种不种得活?”
  话犹未了,又是一声虎啸,震动山林。那太监道:“这个大虫!又在那里发威。”
  武松道:“这里有虎?”太监道:“此是辽人进贡来的一头老虎。”武松道:“你领我去看。”那太监奇道:“师父却不怕么?——请随我来。”
  率先走去。武松跟随在后,转山过水,柳暗花明的走了一阵,绕过一座假山,先闻见一阵腥风扑面,眼前忽而开阔。但见山林中依随地形,做着硕大一只铁笼,约莫几丈方圆,笼子里也安放些峦嶂山石,栽种些花草,关着一个吊睛白额大虫。见到人来,睬也不睬,只是躁动不宁,沿笼边一圈圈走动。
  那太监站住脚笑道:“畜生便是畜生。送在这里,俺们好吃好喝的待它,脾气还是个牲畜脾气。怎的养也挫不净他的野性!”
  使麈尾柄往铁笼栏杆上一敲。说时迟那时快,老虎发怒,一声咆哮,人立起来,两个前爪往前一扑,合身撞在笼子上,将那小儿臂粗的铁栏杆振得“哗哗”作响,枝头杏花簌簌而落。那太监唬了一跳,抖衣战栗而退。
  武松却往前迈了一步。太监吃惊道:“师父休要近前!这畜生野性未泯,前日喂食,却才咬伤了一个人去。”
  武松一声不响,笼前立定,定定地望了那头老虎。老虎也望了他,龇出獠牙,恶狠狠一声咆哮,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假山也动。这头大虫想是给关得久了,一身皮毛早已失却了山林中光彩,东缺一块,西秃一簇,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却仍旧光华灼灼,野性十足。
  武松笑了。说不清是哀痛还是欣慰,道:“我认得你。”
  第59章
  59
  却说当日御赐筵宴,至暮方散。谢恩辞出,众人便出得新曹门外,依旧回归本寨,向城郊驻扎了。次日起来,整束军队,安排谢恩,各人呼朋引伴,自向城中瞧看世面,游玩饮乐不提。宋江传下令来,教大小头领各自严令管束,不有分毫扰民。
  其时三月初头天气。日暖风和,柳丝吐金,桃翻新红。天边晚霞沉落。孙二娘同施恩站在林间,正自观看军士埋锅造饭,谈些闲话。施恩道:“听说你等女眷,前日见着了武大嫂。”
  孙二娘道:“见着了。”施恩道:“她好?”孙二娘道:“这婆娘头上插戴,脸上脂粉,少说三四斤重,瞧不出老嫩胖瘦。倒似比从前出落得标致,脸上红红白白的。”施恩道:“皇宫里头,还能饿着大嫂?”孙二娘摇着头道:“各人饥饱,各人自知。谁知她锦袍底下冷暖?”
  施恩道:“她不好?”孙二娘道:“也不见得不好。一屋子男女侍奉她一个,行三坐五,衣来伸手,水来湿手。”
  施恩疑惑道:“究竟好是不好?”孙二娘道:“好不好谁晓?却是好个狠心婆娘!俺还说见了面,怎的也不得陪几滴马尿,她倒好,半滴眼泪没有!反是你公明哥哥对着她掉些眼泪。”
  施恩失笑道:“我大嫂还是这样脾气。”
  孙二娘道:“休要提起。谁知宫里头这样大规矩?起先由一个太监叫了俺们进去磕头,里三层外三层,帘子隔了几重,防贼一样,哪里见得半根人毛?说是宫里头规矩,不叫妃嫔随便见人。宫里妇人,绫罗绸缎裹着,三宫六院拘着,一个个天香国色的,行动谈吐,都跟俺们两样。便是廊下养的一个白毛鹦鹉,都满口只道天子万岁万万岁,似屏风上花鸟。只比当年老娘店里吊的行货多一口气罢了!”
  施恩吃惊道:“敢是隔着帘子见的?”
  孙二娘笑道:“甚么帘子?都给你六姐一顿扯下来撕了。帘子里头坐着原来还是一个活人。指着那太监鼻子,骂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二人都笑。施恩问:“她问起我二哥不曾?”孙二娘道:“不曾。”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半晌,施恩轻轻的说声:“她为甚要去?”
  孙二娘道:“三娘子也曾问她这样的话。”
  施恩道:“她怎的说?”
  孙二娘道:“她说,我偏要去。你们只当山上没有过我这个人罢!”
  这时松林里武松直裰芒鞋的走了来。施恩率先瞧见,慌忙歇了口中话,唤声:“哥哥。”孙二娘扭头瞧见,却也唬了一跳,招呼一声:“兄弟。”
  几人见过礼,叙些闲话。孙二娘向武松身上打量一眼,道:“天暖了,兄弟怎的还穿这身毡片子衣裳?是时候换件薄的。”
  武松道:“四季衣裳尽有。只我懒开箱子,不曾带了来。”
  孙二娘默然。施恩朝周围看着,岔开一句道:“哥哥这里还剩了这么些人。”
  武松点点头道:“大多弟兄俱不愿意下山。”
  孙二娘笑道:“都是随你我一路战场拼杀,死人堆里挣出来的人,男子汉大丈夫,谁肯白白的背了这些血债?”
  武松道:“哥哥是体面人。进京前就离山的兄弟,也一发赍发了银钱,教安顿老小去了。”
  孙二娘叹道:“辞去了好。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有个妻小的,一刀一枪,给自家老小谋些福祉,封妻荫子,下山自在过活,却哪里不好。只是有的弟兄家破人亡上山来的,山上便是他的家了。下了山,你叫他往哪里去过活?”
  一个喽啰旁边正蹲着烧火,闻言抬头哈哈的笑道:“谁要下山?俺们这样有家有室的,却也情愿在这里同二哥师父们厮混。”
  另一个正自劈柴,听见了笑骂:“呸!你也配同着二哥师父们厮混?不听说如今皇帝赦书已下?各人先前罪恶,一并都赦去了,便街上横着走也无人管。你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还不趁早带了老婆孩子下山,却等甚么!”
  另一个插口道:“你道他家中做个霸王?在外耀武扬威,日日同弟兄们吹嘴,回了家给大嫂管得服服帖帖,半点脾气也无。”
  劈柴的怪叫起来道:“怪道这厮不愿下山!前日馋不过,小贩手内买碗酒吃,十几个钱,还是问我借的。却原来钱都在我嫂嫂手里管着!”众人轰然大笑,笑得烧火那汉满脸羞红。
  孙二娘笑道:“我同男子汉也曾商议,得了赦书,封赏倒不打紧,只愿拜辞了,寻个所在,还开家酒店,做回老本行,赚几个行脚客商钱财过活。”
  诸人听了俱哄嚷起来,道:“届时店开得了,弟兄们俱来捧场!”孙二娘道:“都来,都来!到时候哪个敢不来的,先教他吃老娘一顿乱棍。”转头对武松道:“店开起来,也是兄弟一个归处。”
  武松正自出神。应声:“便好。只是人肉馒头馅饼还是吃不大惯。我来住时,起动二姐,安排些别的。”
  孙二娘大笑,道:“老娘老了!剥不动两条腿的行货了。两条腿的鸡鸭,四条腿的猪羊,胡乱却还剥得动,发卖无妨。届时便兄弟想口人肉吃时,只怕也无处抓寻去。”
  这时一个小喽啰走了来,唤声:“头领!公明哥哥寻诸位前头说话。”孙二娘答应一声,同武松往中军大营去。
  但见大小头领大半在座,不在的也正陆续赶来。宋江开门见山的道:“叫弟兄们来,不为别事。”将原委说出。原来徽宗当日命御驾指挥使直至营中,传了一道圣旨,要梁山众人分开军马,各归原所。
  众头领听得,俱是面面相觑。花荣率先问道:“各归原所,却是怎的各归原所法儿?”
  吴用答道:“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馀之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
  话音未落,阮小二率先叫了起来,道:“怎的?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此言一出,众头领大半哗然。呼延灼叫道:“弟兄们休要急躁!此是朝廷文官一贯伎俩。”
  李逵直跳起来,发作道:“怎的?你不吵不嚷,意思莫不是要去?”呼延灼怒道:“谁说这话?”李逵叫道:“你也是被陷之将,当年给裹挟上山来的。怕不是早有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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