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那来使看杨志有些熟稔官场模样,似比和尚面善些,遂放起刁来道:“谁敢不去!今日就是你们宋头领,也只有在路边跪接。失了礼节,不怕招安天使怪罪下来?”
杨志道:“一百单八人,难道个个都去?便都去了,难道个个都要点卯签到?又不是在衙门中伺候。我这个兄弟如今卧病,只由洒家代了他去罢。”
御使抖擞起百般精神来道:“你等草莽流寇,好不知恩!岂不知各人俱有御赐礼物,都要谢恩。哪有听说代承国恩的?一百单八人缺一不可。卧病又如何?便是抬也要给我抬了去!”
杨志喝道:“少废话!怪罪下来,都在洒家身上。”
来使吃他顶撞一句,面皮紫涨,正待发作,这时门口忽而帘子一掀。冷风顶起棉帘,卷了几星雪片灌入,武松一身直裰的走了来。小头目扭头见了道:“好了!管事的人来了。”
是个大风天气,滴水成冰。武松却未披大氅,赤足趿一双布鞋,似不觉寒冷,也不同谁招呼,向堂上诸人视若无睹,大踏步往内直走。
那御使捂鼻皱眉,嫌恶道:“适才不是还说卧病?怎的现下又生龙活虎的来了?我看他好得很!哪似个病人?倒似个醉鬼。”
杨志更不多有半句话,道:“他不去。”
那御使横眉竖目的道:“什么起解?怎的叫作他不去?喂!正是说你这厮。好个混沌腌臜。如何配接天家诏书?”
武松恍若不闻,低了头自走。那御使便发作起来,道:“老爷同你训话。不听见么?”伸手便来拉扯。
鲁智深怒道:“谁许你这厮动手动脚!”提起禅杖便打。杨志喝声:“师兄,逞不得莽性!”横身将智深一拦。
武松似不察觉这一番动静,视若不见,埋头径走。刚刚走至自家一把交椅前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直裰衣袖吃那御使拽住。武松驻足转头,冷冷的朝他看了一眼。那御使吃他这一眼扫来,魂飞魄散,往后一缩,将手一松,剩的半句话是什么,再想不起来说了。
武松站着等候了一会。见无人对他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一个小头目上来禀道:“武头领,诸头领正寻你。一同往山下领受招安诏书。”
武松答应一声,道:“知道了。”说话间又有小头目上来讨要主意。处理得一两桩事务,问声:“还有事么?”无人应声。他便站起身来。
杨志道:“诏书不用你去接。”
武松道:“怎的不用我去?”
杨志欲言又止,道:“哥哥几个自知前去。兄弟回去将息。”使手轻轻的拍一拍他肩膀。武松道:“我的事你少管。”将臂膀一挣,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去了。
诸人俱吃了一惊。看杨志时,并不发作,也不尴尬。向武松背影默然注视一会,一语未发,径向后去了。
宿太尉等济州出来,未及十里,早迎着山棚。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迫道迎接。再行不过数十里,又是结彩山棚。前面望见香烟拂道,宋江、卢俊义跪在面前,背后众头领齐齐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诏。
宿太尉都教上马。迎至水边,那梁山泊千百只战船一齐渡将过去,直至金沙滩上岸。三关之上,三关之下,鼓乐喧天,军士导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直至忠义堂前下马。香车龙亭,抬放忠义堂上,众人落座,裴宣喝拜。拜罢,萧让读诏。丹诏读罢,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
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段,令裴宣依次照名,给散已罢。叫开御酒,取过银酒海,都倾在里面,随即取过旋杓舀酒,就堂前温热,倾在银壶内。宿太尉执着金锺,斟过一杯酒来,对众头领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赍御酒到此,命赐众头领,诚恐义士见疑。元景先饮此杯,与众义士看,勿得疑虑。”
自家饮毕,再斟酒来,先劝宋江。宋江端在手中,低头沉吟。说时迟那时快,座中跃起一条黑大汉,大骂:“谁吃这鸟黄汤?”掳袖挥拳,上前便要打砸。
众皆吃了一惊。宋江喝声:“铁牛!不得无礼!”
话犹未了,李逵犯起浑来,使手一掀,当的一声,早将宋江手中酒碗撅翻在地下。花荣眼疾手快,同燕青双双抢上扯住。李逵发狠挣时,给一边一个拦腰死命抱住,再也挣迸不脱。撒起滔天泼来,破口大骂:“我闲常只道你们是好汉,也常见得吃酒。原来却都是些酒贩子。做得好划算买卖!”
宋江喝道:“你这黑厮,这样庄重场合,却闹怎的?”李逵嚷道:“吃甚鸟酒!依我说,砸了鸟酒,撕了鸟诏,杀了鸟太尉,俺们打上东京去是正经!”
宿太尉吃了一惊。话犹未落,宋江厉声道:“这黑厮酒后发狂!左右,与我推去监下!”
李逵叫道:“发狂的须不是我!几十瓶酒,拿个妇人身躯换来!替甚鸟天!行的好鸟道!”
史进、孔亮、阮小二几个哪等他多嚷一句,一齐发作。卢俊义、吴用、柴进等见得不妙,挺身上前,好言拦挡劝解。但见忠义堂上,闹的闹,劝的劝,四下里乱作一团,宿太尉、张叔夜坐立难安。一片混乱当中,武松立起身来,径往摆着御酒的桌案前去。
众人不约而同,一瞬间皆静了下来。但见武松大踏步走过,于案前立定脚步。盯了桌上十几瓶御酒,打量片刻,伸手抓起一瓶,拍开泥封,斟出一碗,端在手里。
他神色见不出喜怒,低头盯了手中半碗酒液,不知道想些甚么。忽而似记起甚么欢欣事务,嘴角泛起微笑。喉结却跟着微一滚动,露出一丝伤心神气。
他未说一个字,举酒仰头饮尽,将碗搁下,独自走了出去。堂前替天行道大旗风中猎猎飞舞,落下极温柔的、鸦翼似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袍子上、头发上。
堂上无人再说一句话。李逵噤声坐倒。宋江默默无语,率先接了御酒。宋江以下,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七名头领,俱饮一杯。招安遂成。
看看暮冬初春天气。雪从云间落下,人间再留不住,落地不稳便化作冷雨,一半雨,一半雪,下得热闹。冻雨泥泞当中,车队早离了济州,迤逦向曹州去。
冷雨淅沥,下下停停,官道上车马稀少,行人如同断魂。潘金莲独个儿车内坐着,描两笔眉毛,摆一局双陆,弄一会琵琶,统统抛开。似头拘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只是坐卧不宁。一会嫌熏香太浓,一会说茶水太烫,拿乔生事,骂走了两个使女。自家将帘子打起,趴在窗上,伸着一只纤手,百无聊赖,在那里一滴滴的接了雨水作耍。
贴身护送的一名内侍上来告诫,道:“娘子不当抛头露面。再一个仔细受寒,不是顽的。”吃金莲兜头骂了回去,道:“呸!进了那窟窿子去,才是你们的行货。如今路上奴还是自由身子。便给人瞅睬两眼,莫不少块肉去?随我自生儿由活便了!没的空费了你老人家这个心。”给那内侍臊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自向后去了。
车队雨中前行,天气阴晦。忽闻金吾卫自前往后,一声递一声喝起道来,叫声:“御辇避让!”但见对面官道上过来一行车马,亦是冒雨前行,因要避让道路两边渠沟中积雨,行驶在道路中央,一辆青毡骡车,轻装简从。
骡车车夫听闻喝道,抬头见得一架马车,雕龙画凤,前呼后拥的过来,十几名金吾卫戎装护送,当下不由得一惊,将缰绳一扯。骡子冷不防吃了这一勒,“咴咴”一声嘶唤,前蹄扬起,望旁一落,带得车身一个趔趄。
但见那骡车帘子打起,露出个清秀妇人脸面,气度安详。问声:“怎的回事?”车夫道:“有官样车队过来。好大阵仗,将官道尽给占了。”妇人道:“不同他们争道也罢。俺们又不急赶路,往旁避一避便了。”车夫应声:“是。”将骡子往旁赶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人声音,嘶声唤声:“李大姐!”
妇人一呆,循声望去。但见细雨中一辆漆金围毡的马车大道中央飞驰过去,许多戎装卫士前后簇定押送,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极熟悉的妇人面孔,一张面孔未施脂粉,只草草的涂红了嘴唇,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扭身向这边望着。
李清照诧道:“是你?”
潘金莲道:“是我!”
金吾卫喝声:“快让!御驾车辇,谁敢拦阻?”车夫加了一鞭,催得马驰更急,泥路上隆隆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两队人马错身而过。雨中两个妇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间,旋即便分开了。风筝挣断了它的线。车队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车轮滚滚,各自绝尘而去。
半雨半雪下得一两日,天气又晴。梁山上安排宰牛烹羊设宴,款待使节。晴数日,雨数日,倏尔时光过去。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留不住,留宴一晚。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
吃到初更左侧,柴进自觉有了些酒,推说净手,起身往堂外来。也不点灯,大宽转抄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便闻雨声淅沥。忽而望见廊下一点火光,一个大汉,微微弓着背,似个大虫蛰伏在那里,正自檐下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