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武松第二关下独个儿站着,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肩上罩一件毡氅,正自想些心事。鲁智深横担一柄竹帚,僧衣棉鞋的走了来,招呼一句道:“不冷?”
  武松摇了摇头。望了一眼,道:“师兄这双棉鞋有些眼熟。”
  鲁智深哈哈的笑,道:“你认得它!此是你嫂嫂手里针线。”
  武松点点头道:“曾见她秋天闲来纳这样一双鞋。”
  鲁智深道:“早做得了。洒家这两日才舍得上脚,却是冷暖正合式。”
  武松道:“最好。”二人并肩而立,一同向山下眺望。
  但见金沙滩前人头攒动,俱在那里围观水泊中一只龙头大船,数艘轻舟小艇护送,待靠岸待靠不得岸,水中央进退不得。大船上十几个水手,没头苍蝇也似乱蹿,船头立着一个红袍官人,负手在那里观看。
  滩上热闹如同过年。张顺张横兄弟都在,率着一众弟兄,正在那里指挥交通,商讨办法。阮小二也在,并不近前,交抱双臂,滩头独个儿伫立,冷冷的看众人忙碌。
  码头上五六个水军汉子,手持镐锹,正将冰面凿开。张横连连摇头。张顺议论几句,快步走至上首,朝船上喊叫甚么,连打手势,示意水手将锚拉起。大船上水手依样操作一通,船只仍旧进退维谷。此时冰面开凿得差不多,张横率几个弟兄划一只小艇过去,近了大船,跳上去接管了船舵。
  鲁智深道:“怎的费这样一番阵仗?”
  武松朝下望了一眼,道:“夜来大雪。想是码头上冻结实了,这般体量船只吃水太深,靠不得岸。”
  鲁智深道:“哪来这样大船?”
  武松摇了摇头。鲁智深眯缝眼睛瞧了一会,道:“倒似官样船只!”
  话犹未了,但见张顺率几个健壮汉子,将上身衣服脱去,灌几口烈酒,赤了两只脚,扑通扑通跳下水去,齐腰水中立定,洇至舟边,抛掷些碗口粗绳索,捆定桅杆,一齐将船舷来把定了。连声呼喝,口唱号子,将大船一头龙也似,慢慢的牵引至岸边。
  码头众人大声喝彩,纷纷鼓起掌来。旋即听见滩上稀稀拉拉,放了几挂鞭炮。过不一会,见得山下有人抬定些金银牌面,酒水花红,吹吹打打,蜿蜒往关上来。
  鲁智深道:“哪来这么些鸟人,又送这么些鸟御酒上山?”
  武松道:“听说几天前济州城中来过使节。”
  鲁智深道:“左右也就是这两天了。兄弟,竟不曾问过你这话:待到真个招安成功,你却怎生打算?”
  武松道:“师兄又是怎的计较?”
  鲁智深道:“我早说过了,招安不济事!洒家身上背负着人命官司,待招安成了,各人得了赦书,兄弟们各各有了归宿,便拜辞了罢!下山云游,过些逍遥自在日子。你们两个呢?”
  武松道:“还不曾问过我嫂嫂。待我问过,看她想去哪里,且再理会。”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凡事都要问过你嫂嫂。要我说,兄弟索性娶了她罢!妻子听丈夫的,今后诸事不必再问过她,由得你自家做主。岂不痛快?”
  武松双手叉在腰间,兀自向山下望着,道:“待得弟兄们都安顿稳便,说不定便来寻师兄一道。”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听人说苏杭最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天堂。回头我那里吃酒,叫了她来,一同商议。这两天怎的不见大嫂?”
  武松道:“她一早去绣坊了。”
  仍旧叉腰望了一行人押着花红酒水担子,丝乐悠扬,身边迤逦过去,道:“这两天我嫂嫂有些异样。”
  鲁智深道:“她怎的异样?”
  武松摇头道:“我说不好,总之和平时不大一样,有些失魂落魄。昨日一本绣花样子四处找不见,结果压在我坐垫底下。”
  鲁智深大笑道:“她为了这臭骂你一顿时,算是客气的!”
  武松:“正是这事奇怪。她不来骂我,自家哭了一场。”
  鲁智深一呆。道:“女人心,海底针,你多担待着她些儿罢!”
  武松道:“你不是个和尚?怎懂得妇女心思。”
  鲁智深道:“我看你才是个和尚!”摇着头,自向屋内去了。
  这时雪地里施恩匆匆的走了来,叫声:“武二哥。”武松看时,神情忿然惶然,颇有些躁动不安模样。问:“怎的?有甚么事来寻我说?”
  施恩劈头道:“二哥不听说?招安成了!”
  武松点头道:“难怪适才同师兄站在这里,看见些花红御酒抬着过去。”
  施恩道:“说是招安成了,大嫂也要去了。可有这话?”
  武松诧道:“哪来的这话?”
  施恩道:“山上这两日有些流言在传,教我听见了。传得有鼻子有眼!道是前些日子,济州太守张叔夜上山,携来一道密诏,说朝廷要换人质,要梁山交出你的嫂嫂,换了高俅,掉马换将,送进宫去。宿太尉赍擎丹诏,已在济州等候,只待山上应下此事,招安便成。”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听了明白时,猝不及防,便似胸口吃人揍了重重一拳。听闻施恩兀自愤愤不平的道:“好不荒腔走板!说她只在这两日要走。我道定然不会有这等荒唐事。以武大嫂的脾气,难道她肯依?宋公明天天把‘义气深重’挂在嘴边,难道他也肯依?便他等依了时,武二哥也断然不肯放。大嫂自家怎的同二哥说来?”
  武松怔了一会,道:“此事无人对我说过。”
  施恩一呆。听闻武松问:“此番言语,你从哪里听来?”
  施恩愣了半晌,道:“大嫂既不曾对二哥提过这话,看来确凿就是空穴来风,没有的事。怕不是又似上回有人篡改诏书手段一般,生造了这番言语出来,要毁坏招安。哥哥休要设疑。”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喝声:“你说实话!”
  施恩唬了一跳,道:“原是忠义堂上几个守军传出话来。说道前日里大嫂同军师几个堂上起了争执,未尝避得耳目严密,教他几个听了去,今日话传到我手下人这里,教我听见,吃我骂了一顿。敢都是些无中生有言语,二哥休要动怒。”
  武松不再问话。沉吟片刻,撇了施恩,一转身望关上大踏步走去。施恩吃了一惊,追赶两步,却又驻足。伫立关下,望着武松缁衣下摆风中飘动,一径朝着忠义堂上去了。
  天色暗得早。绣坊中惯趁天光做活,这时陆陆续续,绣女们已走了大半,剩余的也正自清扫布头,卷拾布匹,熄灭火盆,给手上生活收尾。
  潘金莲已站在门口了。正自穿上油靴,系着斗篷,扭头向屋内叫声:“怎的一个个都还坐着不动?点灯熬油的,给你们宋公明哥哥费些灯蜡。休要装样子了!——先下米的先吃饭,都早些儿回去罢!有雪,路不好走。”
  正说时,但见空中纷纷扬扬,灰黑色天空中又落下些雪片来,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停。
  金莲望了雪道:“这短命老天!不是说是个暖冬?前番高俅打来时,问它要一滴雪也没有。如今仗打赢了,眼看都快除夕了,怎的又踅摸些雪来下?直是不想教人安生过年。”
  转头分付:“后院卷棚收一收,看回头给雪压塌了。后走的人把火盆灭了。这些小事,以后你们都自己想着,别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我都嫌烦。你们自己不嫌烦么?”
  一名绣女正自一五一十,点数制完的衣袍,往台账上登记,听了笑道:“六姐又来了!这两天只是这样喃喃讷讷的怨怅。”
  金莲笑道:“我的儿!明朝你听不见老娘怨怅了,只怕还要想哩。”
  那绣女笑起来。刮着脸皮羞她道:“呸!好厚脸皮。谁犯的着想她!”
  潘金莲咯咯的笑。说声:“明日请早罢!”头也不回,径直出了绣坊。却不往山下去,裹紧斗篷,顶了风雪,独自往山顶走上。
  到得断金亭下,仰头望去,但见一面杏黄大旗朔风中轻轻舒卷,给漫天飞雪冻得半翻不起,“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旗杆上低低垂落,亭前雪地上投下水蓝色鸦翼般的阴影。
  金莲绕旗走了一圈。仰头道:“今后可休要再动不动就破了!我的针线上不了你的身了。”抬手摸一把旗杆,往上走去。
  到得堂前,也不敲门,向守门兵士点一点头。兵卒见得潘金莲来到,叫声“武大嫂”,早将忠义堂大门拽开。堂上无人。地下生着一只火盆,宋江独对一盏孤灯,坐了一把交椅,正自看一叠文书,脸色疲惫。见到她来,站起身来迎接,叫了一声:“大嫂。”
  金莲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道:“我见船已到了。就是明天了罢?”
  宋江点了点头。
  金莲道:“我知道了。你叫他们明儿赶早些儿罢!休要似今日般吹吹打打,倒似办的好红白喜事!惊动了我叔叔,哪个都休想走得脱。”
  宋江道:“我理会得。今夜张太守就留宿船上,不下船了,否则明日走时,怕惊动各关守兵。明早天不亮时分,他带人在第一关下恭候。第二关以下兄弟,我都分付过了。”递过一只锦缎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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