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柴进道:“此是小人表姐,姓武。”向金莲道:“此是李行首,东京花魁。”
二人见过了礼。金莲上下打量,笑道:“自来东京,姐姐名字左也听说,右也听说。却原来是这般模样!无怪做个花魁。”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大嫂却也不差。”金莲问:“师兄呢?”燕青道:“铁牛兄弟性气刚硬,怕决撒了,因此不叫他在这里,随师兄城外去了。我武二哥呢?”金莲道:“他在城外。”
柴进自向榻边看视过一回。脸色凝重,低声问:“可有大夫来瞧过?”李师师道:“相熟的医家出门观灯去了。便在时,也不敢要他来,一则只会看些风寒妇科,二则此人小胆,恐决撒了事务。”
柴进道:“李行首见得分明。”同燕青低声商议几句。道:“我等出城去接应兄弟。只是现下缇骑尽出,九城大索,再兼这孩儿重伤,移动不得。”
李师师道:“这个容易,只教他在这里将养,再无人前来搅扰。”柴进道:“无以为报。”转头向金莲道:“大嫂可有胆量在这里?这孩儿须离不得人。”
金莲见了柴进神色,便知他无半点说笑意味,再看那年轻僧侣时,脸色灰败,同个死人也似。心中微微惊怖,却嘴硬道:“我怕甚么?你当我不曾见过死人流血。”
柴进道:“恁的,生受武大嫂。俺们出城,待得兄弟们来到,回头来接。”叮嘱几句,同燕青匆匆走了。李师师道:“外头下雪。”令人打了伞,亲送出去。
金莲给一个人剩在房中。强抑惊惧,走至榻边,灯光下见得那僧人静卧榻上,了无生气,胸膛亦不见起伏。惊怕起来,道:“不是死了罢?”伸手一探鼻息,尚觉温暖。
这时李师师归回,问道:“要些甚么?”金莲道:“有热水时,相烦讨些儿来。他是怎生受罪?”李师师道:“听说适才给人严刑拷打,又受炮烙之刑。”金莲恍然道:“是了,刚刚奴亲眼曾见。”
李师师摇头叹息,莲步轻移,自去分付照料。金莲独个儿坐着,彷徨无计一会,道:“不就是看顾个死人么?怕甚!”将心一横,往榻边去看视。轻轻揭开衣襟,但见满身皆是拷打痕迹,肩头手臂遭炮烙烫过,一身缁衣直裰同小叔身上的一模一样,裂作片片。
金莲怜悯心起,压倒了惧怕。脱卸外袍,搭上护炕,净过手,绾起双袖,露出一双皓腕,轻轻的去解他身上僧袍。
一碰之下才晓,衣片给炮烙尽数烫得焦烂了,深深嵌入肩背皮肉,等闲却哪里揭得下来。硬起头皮揭时,不慎一个劲力使岔,布片连着一片血肉扯脱。唬了一大跳,急看那僧人时,悄无反应,双眼紧闭。
这时李师师亲自取了一应物事归回,道:“有了。”金莲正自焦躁,随口道:“搁着。”李师师真个依言搁下。
金莲扭头一望,诧道:“谁起动你,这样金枝玉叶的?你家这些贼囚根子,敢是讨打!都不来跟前伺候。”
李师师道:“我不敢要他们近前,怕走漏了风声。”
金莲道:“罢,罢,恁的也休怪我指使你。”老实不客气,真个指挥:“李大姐,替我绞一把手巾来,要热些儿的。”
接在手里,替那僧人拭净脸颊血迹,看清楚面目,不过是个十五六岁少年。不由的道:“倒真是个孩子!叫他一声孩儿不冤。”一眼瞧见他颈间挂着一串骨制念珠,血污斑斑,炙得焦黑。伸手取下,纤手中握了片刻,轻轻的撂在一旁。
李师师一旁举着灯火照亮,道:“这人多半打小就舍在寺中。”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李师师道:“你别看我这样。自小爹爹疼爱,将我舍给佛寺,我也曾是寄在佛爷跟前的人。故而唤作师师。”
金莲脱口而出:“那你怎的——”猛省失言,闭口不语。
李师师笑道:“你问我后来怎的入了烟花行当。也没有甚么不能对人说的,四岁上,我爹爹入狱死了,无人看觑。我给李妈妈收养了去。”
金莲道:“恁的,你倒也不姓李。”李师师摇了摇头。
金莲道:“你正经姓甚名谁?——再帮我换个手巾子来。”将血水浸透的帕子丢过。
李师师道:“谁晓得?也没人告诉过我。”回身搓洗手巾,道:“你呢?你叫甚么?院里行走的人大多不用真名,我猜叶巡检不真姓叶。你也不真姓武罢!”
金莲道:“此是奴家夫姓。丈夫早死了,娘家姓潘,我叫金莲。起动你,李大姐,帮我给他翻过身来。”
二人合力将那少年身子翻过。金莲解开上下衣裳,擦去他身上血污,见得浑身不剩多少完好皮肉,心中不忍。李师师早扭开头去。
金莲道:“你这里有镊子没有?”李师师道:“有。”急取一把来。
金莲扭头看一眼道:“你这镊甚么的?——也罢,燎上它一燎。不干净的也干净了。”
指挥李师师拿烛火燎过镊子,取鸡蛋清来调和,将嵌在皮肉中衣片浸湿,拿镊子钳住,使巧劲轻轻摇撼,一点点往下揭剥。李师师一旁捧了银盘接着,扭过头去,不忍观看。
金莲一片片剥着,手下少年僧人身躯忽而一震,唬了一跳。应声住手,瞧见他却未醒,昏迷中眉头蹙起,似疼痛不过模样。不由的紧咬银牙,骂声:“这些混账!打的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怎生对一个孩儿下这般毒手?”
李师师道:“詈骂皇帝,死罪难逃。”
金莲道:“他一个出家人,四大皆空的人,怎的就去当面顶撞皇帝?”
李师师道:“今上宠信一个叫做林灵素的方士,醉心道教,毁坏僧佛。总是这人要舍了性命,以身殉道。”
金莲愣了半日,道:“他这样年纪,懂的甚么?就为了几句道理,甘愿舍弃性命。却不是寺里有人害他!”
李师师道:“我同你说过了,这样孩儿,多半打小舍给寺里。他们同你我一样,也从来不知有别的活法儿。”
两个妇人都沉默下来。金莲折腾良久方清完创,裹着绷带,埋怨:“今天甚么日子!裹完他的伤,又裹你的伤,直是把奴当药。”起身洗手。李师师自去了。不多时返回,托出一双鞋,一套衣衫,道:“我看你裙子撕得破了。且身上沾些血迹,怕走出去有人盘问。此都是俺的物件,倒也没大穿,你我身量差得不多。”
金莲“呀”了一声,裙子上揩着两只手,一歪头笑道:“此是你贴身的东西,我怎的有脸讨要?”
李师师道:“敢是娼家物事,娘子嫌弃?”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都是女儿家,谁不是两只脚一双鞋穿。谁嫌弃谁?”接在手里,见是一套宫样衣装,一双大红弓鞋,鞋尖扣绣喜鹊登梅,极尽精美,心中不由的喜欢。道个万福:“多却不恭,改日送还。”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留着罢。往后你回了梁山上时,却也没处归还去。”
金莲大吃一惊。正待编些言辞敷衍过去,李师师道:“如今我助你等窝藏这等通缉要犯,身上担了血海的干系。再瞒我时,倒见外了。”
金莲见事瞒不过,无言以对。低了头穿鞋,半晌道:“原来你早猜着了。”
李师师道:“原本他几个昨日来时,提起梁山,又写首乐府,词句蹊跷,奴便有些儿疑心。”
金莲吃惊道:“他写首甚么?”李师师取出一纸花笺。金莲看时,确是宋江笔墨。读了不禁好笑,却也心惊,笑道:“我们这个哥哥平生最好舞文弄墨,到哪里都爱题两句酸诗,休怪。”
李师师道:“今日再来,却又带个垂死僧人,满口言道些江湖切口,我便也自猜了有七八分。娘子放心,我决不拿你告官,不然教我不得好死。”
金莲犹自惊疑不定,试探道:“你是天子心爱的人。怎的却肯帮助俺们这样江湖草莽,担这砍头造反的干系?”
李师师道:“休怪我说。你们梁山是草莽,俺是娼妓,原本并无两样。院中人有常言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道我做了娼门中人,便泯灭了天良,胸中无半点恩义?我虽沦落风尘,却也还记得些做人义理,不曾尽数忘却了。此事我不管时,天理难容。”
金莲忽然感激,亦觉惶愧。默然半晌,道:“不好谢你。”
李师师轻轻摇头,拖过火盆,将诗笺凑上火炭,一纸烧去了。开了一扇窗户透气,拿叉杆顶起,晃亮火折,从新点一炉香来。窗外夜雪下得搓绵扯絮,雪气清新,不多时将房中烧纸血腥气息冲淡大半。
金莲向后更衣去了。李师师独个儿桌边坐着,望了窗纸上雪的影子,只是下个不住。她道:“今年东京的雪颇不寻常。”
金莲屏风后应道:“你们这里连雪也金贵些儿。我家中惯常下这样大雪。”
李师师道:“你是哪里人?”
潘金莲系着裙子,道:“我离乡好些年了。却也怪!那年也下这样大雪。雪天里家门口来个僧人,口口声声说要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