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道:“大嫂将这一套说辞记熟。待得村中来人,回报打点妥当时,我便派人送你入了州衙。只是苦于牢中看守严密,不能递话进去,叫大官人事先有个准备,见面时只好你认他罢了,他却不认得你。大嫂记取,这是个二十岁出头后生,银盘也似面皮,一身花绣,肩臂胸膛刺了九条青龙,故而人人都唤他做九纹龙史进。不可错认。”
金莲道:“奴家记取。说不得到时候随机应变罢了,紧急处哭上一哭,只盼糊弄得过去。”
朱武道:“只好凭大嫂机变。万一事不凑巧,泄漏了行迹……”
金莲不待他说完,笑道:“我自说是梁山人便了,不干你家山头事。”
朱武一愣,笑道:“大嫂说哪里话?如今两家山头是一家了,便怎说都不妨事。”自去分付安排。朱武却捏着一把汗。
武松检视过随身行李,道:“你要有一把兵器。”金莲道:“且不说有没有,进州衙时,怎生带得进去?”
武松道:“贴身收藏,不至误事。我寻一把与你。”寻一把尖刀与了金莲,道:“这把匕首锋利。使用时候,不消费得甚么气力,只使巧劲,随便一沾时,便见血光。”示范给金莲看了,如何握刀、进刀,要她演示一遍。
金莲将刀柄握在纤手中,冷冰冰,沉甸甸的,忽觉心中忐忑。笑道:“倒也不一定用得上他。”
武松朝她脸上看了一眼,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嫂嫂休怕。”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谁说我怕来!”
武松道:“人不知道怕时不能成事。当年武二景阳冈上打虎时,也曾害怕。”金莲那里肯信,笑骂道:“都甚么时候了?还只是这般拿我取笑!”
武松道:“不是说笑。那时我只疑心店家是要赚我在他店里歇下,吃多了酒,上得山去,庙门口见得官家印信告示,方知有虎,那时心里却也害怕,只是不愿回去吃店家耻笑,方不回头。”
金莲扑哧笑出声来,道:“原来你才是个真正不可转折的。不撞南墙不知回头,谁比你刚硬!可怜这头大虫,性命合该折在叔叔手里。”
武松道:“武二还有几句话,嫂嫂记取。”将官场江湖规矩叮嘱了许多,事无巨细。金莲不耐烦,道:“叔叔这样仔细!怕甚么?去了再说便了。”
武松道:“上得山来,也不曾同嫂嫂说过这些,却不是武二粗疏,只是惟愿嫂嫂不必用知道这些,最好。如今迫不得已要知道了,只是切记武二叮嘱行事。嫂嫂是个精细的人,其他不必用武松多说。”
金莲道:“叔叔的话,奴家都记得了。”
武松道:“记得最好。嫂嫂只管去罢!该武二在时,武二就一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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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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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鲁智深史进给下在牢里。贺太守审出鲁智深是水泊梁山人,吃了一吓。怕夜长梦多,当下着紧打点,哪还待捱到六十日限满,着力回报,一心要先断决了鲁智深,限满再杀了史进,再集结兵力,攻打山寨。
这日正忙碌间,忽有门子来报。道:“门首来个妇人喊冤。”贺太守道:“她有甚么冤情?”门子道:“这妇人说是史进未婚妻子,口口声声只要放还了丈夫。”
贺太守闻言冷笑道:“来得巧!史进下在牢里,便来个和尚行刺本官。如今和尚关了,又来个妇人寻未婚丈夫。传她进来!看看她有甚么起解。”
门子去了,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妇人。贺太守睁眼看时,倒有十分颜色:风流妩媚,袅娜纤巧。贺太守看了,半晌无言,道:“史进这山上强人,哪讨这等千娇百媚好人家妻子?”
扬声喝道:“兀那妇人,你且向前来回话。是哪里人?叫甚名字?有甚话对我说?”
那妇人向前长跪禀道:“奴家姓张名玉莲,史家村人。史进是我母家表弟,儿时两家大人通好,同奴许有婚约。我这个表弟自幼爱习些枪棒,人粗卤些,却不凶恶!叵耐交友不慎,三不知给一帮贼盗裹上山去,他自家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今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相公怎生可怜见,放了他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
贺太守喝道:“妇道人家好不糊涂!这厮行刺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此是死罪。却饶他不得!”
妇人听闻,木木怔怔,檀口无言。半晌道:“他既活不成时,索性连奴家也一道拿了罢!”
贺太守道:“这两日我也曾严刑拷打,不曾听说这厮有甚未婚妻子。我姑且唤他出来,你两个厮认一认。倘若不认得时,连你一齐拿了!”
当下两边喝起堂威来,将史进从牢中提出。正要押至堂上,贺太守分付一声:“慢着。”教先将鲁智深从牢中提出,推出堂上去。
妇人睁眼向他面上只一张,道:“哪里来的这秃厮,这样凶恶!我的未婚丈夫却在哪里?”当场闹将起来道:“你们把我的未婚丈夫史进关在哪里?却不是动用私刑,将他给害了!”鲁智深哈哈大笑,道:“不曾害得,不曾害得!洒家牢中才同他说话来!”
贺太守见场面不成样子,眉头一皱,将手摆一摆。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年轻后生,腰缠铁索,项戴沉枷,穿件囚衣,银盘也似面皮,前臂颈间露出些青龙爪牙,峥嵘头角。上得堂来,见了妇人,一呆。
妇人早叫着他道:“大郎!你撇得玉莲好苦。奴家犯下什么错来,你不要奴?这样一个清清白白女儿给你,张家哪一点开罪了你?”
史进道:“我不认得你!你走罢。”
妇人道:“你怎的不认得我?”
史进道:“你我早无婚约。快走!快走!莫自误了青春。”转身便走。妇人往前一扑,史进一闪,妇人只牵到他衣角。
史进背转了身子,不朝她看,道:“姐姐看错人了。小人不事生产,只爱交结朋友,修习些拳脚棍棒,家中父亲留下两亩薄田家业,都给俺丢荒了。母亲说我不得,呕气死了。史进不是好头脑,好姻缘。当年婚约,也是小人一力主张毁去了,怕误了姐姐青春。姐姐早早忘却小人,往前进了罢!
妇人紧咬了银牙道:“你为我设想得倒周全!我偏不遂了你的意。”
史进道:“史进是必死之身。姐姐还惦记怎的?早些回去了罢!告诉家中都好,不必惦念。”
鲁智深喝道:“你这厮原来这样缺少担当!枉自洒家为你把身家性命陷在这里。你姐姐这般千辛万苦来见你,你枉做个男子!答应她一声便了。”
史进道:“你要我答应你一些甚么?”
妇人道:“我要你休弃了生念!好好活着。牢中循规蹈矩些儿,休教人借机拷打你。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奴家必定设法再来看你。便是你注定不能归来时,今生既已无缘,奴也不指望别的了。顶了你家姓氏,只替你守一辈子罢了!”
史进背身不答。半晌道:“你的话,我都记得了。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休要自误。往后各自珍重便了。”
那妇人听得说,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荆山玉损,宝鉴花残。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阑;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贺太守大惊,急唤狱医,撅救了半晌,妇人方才苏醒,只顾哽咽,哭不出声来。贺太守着两个使女搀扶进去,教:“送到小夫人房中将养看视。”堂上乱纷纷将两个死囚犯重新羁押收监,当天也不再提审二人,胡乱理会些别的公事。
第二日上,太守正在厅堂看视公文,见得新纳的爱妾玉娇枝花枝招飐、绣带飘飘地走了来,与他磕头,道:“官人万福。”
贺太守便问:“昨日那妇人如何?”
玉娇枝道:“正是来同官人说这事。好个烈性女郎!只是寻死觅活不依。奴左求右告,说到半夜,劝得回转,如今暂且将求死的心思打消了。”贺太守道:“甚好,甚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玉娇枝道:“且是个标致妇人!人才比奴还出色些。”贺太守道:“怎的比你出色?”玉娇枝道:“今年二十五岁,只比奴长着些儿两岁。知书识礼,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识字,一笔好写。弹得好琵琶。”
贺太守道:“这样人才,如何甘心守着那破落户,死囚犯?他有甚么起解?”
玉娇枝笑道:“妇道人家是地,男子汉是天。天没了,教她怎生是处?且待奴家规劝,慢慢将她劝转了过来。横竖她这未婚夫非死不可,死了却教她给谁人守寡?又没个名分。婚约早毁去了,难道她还戴得稳这个姓氏?只好再往前进罢了。”
贺太守道:“夫人见得分明。”玉娇枝问:“这个姐姐尚行不得路。是着她家人来接?不然,在这里同奴作伴也好。”贺太守道:“且不忙。这妇人底细不清不楚,如今差了人向各处去打探她来历。倘若来路有些决疑时,也不容她在官邸中止歇。”玉娇枝道:“相公为人精细。”向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