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武大笑道:“偏你有这么些花样儿。”果真击杯作板。金莲也不推脱,捋起衣袖,露出皓腕,随手弹拨,找到调子,起个调门,曼声唱:
“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引得夏夜里寥寥几个夜行人回首观看。街道上乘凉的左邻右舍俱住了扇静听。
金莲唱完一段便撂了琵琶,无论人怎么央都只抿嘴而笑,端端正正而坐,说什么也不再开口。迎儿坐了一会无趣,遂拿了妇人扇子,起身四下里扑捉流萤。惹得金莲说了她几句道:“好顽皮孩子,别糟蹋我扇子。你娘就这么一把绢子扇儿。给我扑坏了,仔细你的皮!”
迎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了一会,撩起衣襟,拢了一兜子萤火,笑嘻嘻地走回。金莲摸着她身上,责备道:“这一身的汗!刚洗了澡。”
迎儿顾不及答应,端起凉茶,站着一气灌下。寻来一块薄纱,几根竹篾,笑道:“瞧我扎个萤火灯笼。”金莲道:“没事扎它作甚?”迎儿道:“学堂里教了,古时候有人家里贫寒,没钱买灯油,便借萤火光亮读书。”
金莲道:“信他!这话也不晓得是哪个穷酸书生编出来的。家穷到这份上时,正经也不寻个生计养家。读哪门子的书?”
迎儿只作不听见。蹲在地下忙活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武松见状道:“我来。”接了过去。
迎儿奇道:“二叔会扎灯笼?”武大笑道:“你二叔什么不会?打小家中数他手最巧。”迎儿拍手道:“那我二叔会打炊饼不会?”武大笑道:“呵哟!打老虎他会。打饼持家的本事,他不如我。”
武松微微一笑,并不多应什么,向葡萄架边半倚半坐,身边摸出一柄小刀,借着一点昏暗灯光,将竹篾破作几根龙骨,以线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问迎儿将萤火讨过,拢在手里,一个一个,挨个灌入。
大手中托着一抔冷冷星光,道:“好了。”递了过来。迎儿拿在手里,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举向金莲面前,笑道:“瞧二叔给我扎的。”
金莲一怔,笑道:“我瞧瞧。”伸手接过。萤火虫在纱灯中乱爬乱飞,映亮她脸。不施脂粉的一张清水脸儿,剪水双瞳,嘴唇嫣红,蓬松着两鬓。迎儿一愣,不由得笑道:“我娘这模样,倒像个活观音!”
武大道:“你不知道你娘像谁。你死去的姥姥,你娘操持家务那个麻利劲儿,像极了她。”
金莲道:“我惹你了?又来编排我。休要说奴了,我只问你:今日卖得多少炊饼?”
武大道:“今日做得十扇笼,向晚不到,都发卖完了。”
金莲道:“便是天热,人家都懒怠动火做饭。你要上进时,明日便多做几扇笼去发卖。”
武大摇头道:“这几日不知怎的,肩膀酸疼得紧。这钱不挣它也罢。”
妇人嗤笑道:“就是这样没出息!也就是奴是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要是个男子汉时,你做生意只怕不及俺。身上哪里疼?过来,我替你捏捏。”
武大果向妻子身前坐了。道:“你猜我今日街上撞见谁?”
金莲道:“我懒怠猜。”武松道:“哥哥想必遇见熟人。”武大遂扭头向兄弟道:“狮子街前遇见周小云。说本月三十,带了女儿往永福寺去求个寄名儿,做一场法事。邀了咱们都去呢。”
金莲道:“难得他这样周到。”武大点头道:“也是大家投缘。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他家生个女儿,难得也这样看重!”金莲冷笑道:“便是个女儿,你我养得出来?”
武大吃妻子这般抢白,却也不生气,只嘿嘿笑了一阵,转头同弟弟商量道:“送些什么合适?”武松道:“改日我自知办妥带回,哥哥不必管了。”
金莲道:“我也有事同你们兄弟两个商量。”
兄弟二人俱不知何事。静听她说时,道:“你们两个平日给的家用,奴安排用度,如今已攒了有五六两银子在这里了。等到攒够了,我琢磨就把间壁胡正卿家一间临街房儿典下来,做个铺面。”
武松点头道:“如此甚好,省得我哥哥每日风里雨里往街上挑担发卖。早前我也这般想过,只是设想得不甚周全,就不曾提。”
金莲道:“倒是同奴想到一处了。他家女儿出阁,空出来那间屋子,搁在那里。我去看过,大小正合适,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厨房后院,同咱家紧邻,开扇门就方便往来。往后每日在家中踏踏实实便把生意做了,楼上一间小房,再给迎儿招个女婿来家,一家一计过活。生意做大了,攒够本钱,再开家脚店,卖些酒菜。”
武大笑起来道:“这就想到哪儿去了,我的姐姐!你不知买卖甘苦。”
金莲道:“怎么,还不教人有个念想?”
武大一叠声道:“好好好,谁敢不教你有个念想?”掐朵晚香玉,伸长了手,要给妻子簪在鬓边。金莲侧身避过,皱眉道:“别祸害俺的花儿!又不是院里唱的。谁家好人妇女晚上戴花儿?”
武大道:“咦!有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这就去睡了么?屋里热。不再坐会儿?”夜色中武松略摇了摇头,一径去了。
第10章
10
六月三十,一家人换上鲜亮夏衣,锁了门,雇辆马车,武松跨辕,往南门外永福寺去。
前日下过一场雨,天气清朗,荷香十里,一路上行人如织,王孙士女,闹闹喧喧,田中农人俯身忙碌。走得一会,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庵院,盖造得十分齐整。
进得寺内,周小云出来招呼。武大递上几色礼物,周小云道:“来便来,怎生还这般客气!”推让一番接了,寒暄几句,自去寺内安排张罗。他浑家玉婵抱了孩子,引客人在寺外闲逛。不知不觉逛至寺后,门外种了几株大白杨树,树影婆娑,树叶儿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金莲站住脚观看,赞叹道:“这样高大!这座庙有年头了罢?”玉婵应道:“姐姐没来过么?此间是周秀老爷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树比庙老。”
金莲道:“这倒新鲜,真个是‘树犹如此’了。”仰头瞧了一会儿,笑道:“这地方倒清静。若有一日俺去了,你们便把我埋在这树下,也是个好归宿。”
武大道:“呵呀,大姐,今天大喜的日子,好端端的,说这晦气话作甚!”玉婵道:“咱们往后边逛逛。”率了众人从后门进去。
此时周家小女儿已会学步。穿了一双虎头鞋儿,牵了母亲之手,蹒跚而行。玉婵一席看顾女儿,一席应酬宾客,颇见吃力,金莲便将孩儿接过来牵在手中,引她咿咿呀呀学话,折了花儿来逗她,二人走走停停,你一句我一句,前仰后合,笑不可抑,不觉落在后面。前边一行人口中说话,都不察觉,武松转眼不见嫂嫂,回头见金莲和孩子远远落在后头,遂向一旁站定等候。
金莲牵着小女儿转过廊角。一眼望见武松立在前头等候,倒有一些不好意思。因牵着她手,俯身同她说话道:“你看谁来了?是二叔等在前头。咱们别教他久等。让大娘抱着走好不好?”蹲身去抱。小孩儿却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一力推拒金莲胸口,扭着头不肯就抱。
金莲便笑起来,道:“哦!好好好,我们不抱。这小油嘴儿!横竖硬不要我抱。”
武松见她吃力,向前迈了两步,伸手将孩子抱起。微微一怔,诧道:“怎么这样轻?”
小孩儿先是一愣,随即嘻嘻望着他笑,并不抗拒。金莲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向她身上作势轻轻打了一下,道:“可霎作怪!怎么这小怪肉儿跟你亲,反倒不跟我?俺还巴巴地逗着她玩了这半晌。”
武松也微微一笑,道:“小孩儿心眼最实,知道谁待她好。”
金莲笑道:“这是甚么话。是我待她不好?还是说你心里藏着个好,俺们都不知道?”武松并未接话,抱了孩儿向前走去。
这边周小云安排停当,出来邀众人进去。先向廊下寻见玉婵同一行客人,问道:“大姐儿呢?”玉婵道:“武大姐看着呢。”往后一指。周小云便不在意,陪同宾客聊些闲话。
玉婵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丈夫衣袖轻轻一扯。周小云道:“扯我作甚?”玉婵将嘴儿一努。周小云顺着望去,但见院中花木葱茏,夏光明媚。游廊上武松将女儿抱在手中,金莲落在他身后半步,纤手中拈一枝榴花,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什么,穿庭绕廊,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
玉婵悄声笑道:“大哥,你瞧他们两个。倒好似一对璧人。”周小云愣了一会,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啦!这样口无遮拦。这话是能说的么?”迎上去接过女儿,转头招呼众人进殿。
周小云抱了孩子,率众人向正殿中坐定,敬过香烟,奉献了各色礼物鲜花,领了寄名符儿,便坐下听僧侣击磬唱经,梵音袅袅。金莲哪耐烦听这个,纤手拈一朵榴花,翻来掉去玩弄,听一会便站起身来,趁不注意,脚步慢慢朝后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