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 第598节
钟远是在东措死的第十一天,接到的文姐的电话,问他在哪,想约他一道吃个饭。
当天晚上,二人在曼市市中心一家中餐馆里见了面。
距离上一次见面,至今已有六年多的时间。文姐先到的,钟远进包厢的时候,看到文姐,不由发现,时光在她身上,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跟记忆里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文姐看着他的目光里,全是诧异。
他知道,他变了很多。
文姐没带其他人,钟远也没带钟达。
坐下后,文姐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
一顿饭,吃了四十来分钟,满桌的菜,几乎没怎么动。从头到尾,拢共说的话,也没超过十句。
末了,文姐接了个电话后,便说要走。
她指着墙角茶水柜旁边立着的一个小行李箱,道:“那里面是专门给你带的月湖特产,你记得带回去!”
“好。”钟远应了下来。刚送她到门口,她就说什么也不让他送了。钟远也没再坚持,倚在门上,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转头回了屋内,在餐桌边站了一会。
故人相逢,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可他们俩都一样,相顾无言,唯余惆怅。
说什么呢?
时光或许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六年,足以把人与人之间所有曾经的交集都给抹平。
更何况,如今的钟远,再也不是当年的余光。当年仅剩的那点少年意气,也早在这些年的尔虞我诈里,全部消磨完了。
文姐看着他时,又如何把她当年对余光的那点怜惜,延续到如今的钟远身上?她又如何能看不明白,如今的钟远,已经不再需要她的那点怜惜。
文姐坐在车里,曼市的灯火从眼前不断掠过时,她忽然笑了起来。
小狼崽,终于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狼王,她其实很高兴。虽然,这个过程她并没有亲眼目睹。可结果,她看到了。
当年,她就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要不是家里突然出了那种事,他的人生,本该是无比光彩的。
所以,她想拉他一把。
人嘛,当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人生没有了挑战,便总想着做点感兴趣又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给予一些对自己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他人来说却是影响甚大的善意。
她开始给他介绍生意,尽量让他的日子好过点,虽然,他已经走在了绝路上,可至少,再不用因为钱而为难。
她还给他介绍女朋友,想着让他的生活,多点盼头。
那时候,她总想着,那样的日子,总有尽头。只要等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那么该属于余光的人生,终究还是会回到他身上。
可,人生嘛,再能算的人,也终有算不到的时候。
如今,一别六年,再见时,余光不再是余光。而他的人生,也已经不是她所能插手得了的!
遗憾吗?
多少有点,这就像是她从外面捡了棵小树苗种在了花园里,平日里还算费心地照料着,可突然有一天,这小树苗却不见了。过了几年,她找到了这棵曾经的小树苗,可这树苗如今却已经长成了大树,再也不是她的小花园能种得下的了!
但,她的遗憾,也只是在于错过。
这点遗憾,于她来说,便如同眼前闪过的灯火,过了便过了。
她终究还是高兴的。
树,已成树,至于最终长在了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包厢里,钟远移开了落在桌上的目光,转身走到茶水柜旁边,拖过那个箱子,往外走去。
箱子挺重,钟远搬上车的时候,还费了点力。
回到别墅,钟达一个人坐在廊下抽烟,看到他回来,掐了烟后,站了起来。
钟远下车,招手把他叫了过来。
“朋友给我带了点我老家的特产,在后备箱里,你帮忙搬下来。”
钟达哦了一声后,往车尾走去。
钟远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暗叹了一声。
箱子很快就被搬了下来,钟达拖着就往屋里走。
进了门后,还开口喊:“哥,放哪?”
钟远靠在车旁,看着他站在门里,虽然喊着话,却不回头的身影,默默点了根烟。
片刻,他才开口:“都可以。”
“好。”钟达回道。
之后,屋子里便没了声,也没灯。
黑漆漆的。
钟远抽完一根烟后,走了进去,在门口打开了开关。钟达的声音,几乎是随着灯光一起来的。
“哥……你老家哪的?”他问这话时,还是没回头。
钟远又叹了一声,道:“江川省,月湖市。”说着,他又吩咐道:“把箱子打开吧,看看都有些什么!”
“好!”钟达回道。而后在箱子旁边蹲了下来,咔咔两下,便开了箱子。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都是月湖市一些特产小吃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角落里,塞了一个小纸盒子。
钟达把箱子里的东西,都大概看了一遍,却始终没碰那纸盒子。
钟远走过去:“把那盒子打开看看。”
钟达手上动作一顿,而后才伸手拿过那盒子,犹豫了一下,并未打开,而是抬手递给了钟远。
钟远看了他一眼后,接了过来。
盒子不大,巴掌那么点。
打开后,里面放了一张叠着的纸。钟远刚把纸拿出来,一张卡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钟远没有丝毫的意外。
纸上是文姐亲笔写的信,话不多。大概意思便是,伍大强毕竟是她的人,而且当初也是她安排的伍大强给他们认识的,如今伍大强不办人事,无论如何,她该表示一下歉意。
卡里是一百万。至于钟远怎么分,是钟远的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聊聊
钟远把卡给了钟达。
“这里面是一百万,是种植园那边给东措和二尕的,这钱要怎么分,你决定。”
钟达低头看着手中的卡,没出声。
二尕是前两天走的,他带着东措的骨灰回国了。他走后,钟远就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在钟达面前提到东措,和其他一切能联系到东措的词。
可,始终这样不是办法。
这个坎,如果钟达没办法自己迈过去,那钟远就只能帮他迈过去。
“喝点?”他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说完,也没等钟达回答,就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片刻后,他就拿着威士忌和杯子往门口走去。
威士忌是之前黄胖子带来的,有两瓶,还没喝过,今日正好。
“来吧!”坐下前,他又喊了一声。
钟达终于动了。
钟远听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开了其中一瓶威士忌,往两个杯子里倒了两个大满杯。
钟达在旁边坐了下来,钟远拿起其中一杯递了过去。等钟达接过,他又拿起另一杯,与之轻轻一碰后,微微笑道:“干了!”
钟达愣住。
一抬头,只见钟远已经将杯子凑到了唇边,随着咕咚咕咚几声,满杯的酒瞬间就浅了下来。
钟远一口气将整杯威士忌都干掉后,皱起眉咧了下嘴。说实话,他不太喝得惯这些洋酒,但,眼下什么酒不重要,够把这臭小子灌醉就行。
钟远放下杯子,看向了钟达。
钟达与他对了一眼后,也仰头大口灌了起来。
钟远拿过瓶子,打开了盖子等着。等他喝完放下杯子,又一杯满上了。
“再来!”
钟达又看了钟远一眼,那眼神,总算多了些情绪。
钟远并不理会,只管拿起自己的杯子说喝就喝。
一瓶酒,没两分钟的工夫,就见了底。
钟远又开了另一瓶。
钟达此时也已看出了钟远的用意,伸手从钟远手中拿过了酒瓶,主动倒起酒来。
他给自己倒了个大满杯,却只给钟远倒了四分之一。
“两个人都醉了不安全!”钟达低声说完,拿起杯子,与钟远的杯子轻轻碰了碰。
钟远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
看来,脑子倒也还没完全地不清醒。
他也没跟他客气,拿过酒杯慢慢喝了起来。
而钟达,一杯又一杯下肚。
没多久,这一瓶威士忌,也差不多快见底了。
此时,酒意上涌,钟达脸颊开始泛红,眼中也多了些湿意。
他再伸手时,钟远拦住了。
差不多了,要真醉了个昏睡不醒的,那这酒就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