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43节
第59章 幻境
埃莉丝闻到了……大海的腥味。
四周是一片荒芜、潮湿的石壁,浮游生物死去的腐败气息堵着她鼻子,视点的主人抱着膝盖不安地四处张望着,这里似乎是一处海边的石窟,能听见潮水冲蚀海礁的声音。
这是哪?怎么看都不是原本的房间的样子。
视点的主人——或者说死者——也很茫然,他捏了捏鼻子,爬起身来,往面前一个半扇窗户大的探头望去。
下一刻,清晰的恐惧向他席卷而来,全身毛孔不受控地张开,竖起的汗毛几乎将他的衣衫撑离皮肉。
视点中,是一只只覆盖着灰绿色鳞片、又如鱼与两栖类动物生硬地糅合在一起的怪物,它们咆哮着,伏在漆黑的海礁上,正以蜥蜴般的姿势手脚并用地朝洞口爬来!
“哇啊!”
死者惨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到石窟最深处,拼命远离那个窗口。
然而怪物们的动作远比他来得快,随着海腥味愈发刺鼻,一只只滴着海水的爪子扒住石壁。怪物们鱼贯而入,跑得最快的那只,爪子已经快碰到他的鼻子了!
死者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枪,尖叫着对怪物连开数枪,每一枪都完美同它擦肩而过,子弹无力地撞在石壁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怪物嘴巴张得似乎能一口吞掉他的脑袋般,黏稠的唾液从它上下两排密密麻麻的锐利牙齿间拉长,那瞪得老大的屎黄色眼睛倒映着他的面容。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死者冷汗直流。
为什么,倒影中自己的面容跟这怪物一模一样?
他再看向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它们已被错乱的恶心灰绿色鳞片覆盖,溃烂般的腥臭粘液自鳞片的缝隙间溢出。
我?变成怪物了?
他试图开口,吐出的却是一串串不成调的声音。
“啵!啵啵啵!啵?啵啵?!”
怎么办?该怎么办?我要变成它们了?
更多的怪物涌了进来,将房间大小的石窟挤满,它们锐利的爪子抚摸着他,像在抚摸着自己的孩子般;它们的屎黄色的眼睛里饱含着热切的期盼,“加入我们,加入我们,加入我们!”
“砰!”
“库——咳咳!咳咳!”埃莉丝扶着墙壁,像是呛了水般剧烈咳嗽起来,头部中弹的痛感还残留在她的神经内,看来死者因为精神崩溃而开枪自杀了。
“长官?”
“你没事吧?”
“我没事……”埃莉丝举起手掌,阻挡了两位警官的举动,抬起头来,眼睛的灰色已经褪去了行迹,沉默数秒后,终于摆脱了灵界影响的她长舒了口气,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道:“他是自杀的。”
“果然吗。”马雷警探点了点头:“虽说很少人会对自己额头开枪来自杀,但实在是找不到外人入侵的痕迹。”
埃莉丝眨了眨眼:“有没有搜到药物之类的违禁品?他应该是嗑药磕嗨了,陷入幻觉中,因为幻觉而精神崩溃自杀的。”
“药物?原来如此……”兰登警探皱起眉头:“虽然没搜到违禁品,但是……我记得蒙克警员确实有申请过心理咨询,应该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精神疾病么……”
埃莉丝抿了抿唇,那个真实得有些吓人的场景,真是因为药物或者精神问题而产生的幻觉吗?
而不是什么……魔法?
……
“!!”
像是睡梦中梦见自己突然坠落的人一样,安杰丽卡突然全身一颤,惊醒的同时,闪电般探出右手抓住眼前的一团空气。
“咕哑?”
似乎被侦探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马屁精颇为惊讶地歪着脑袋看向她。
“啊……”
安杰丽卡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自己似乎被梦里的场景吓醒了,不过她不是个会去记梦境内容的人,刚睁眼没几秒就忘记自己梦到什么了。
时钟指向两点出头,比她往常的起床时间早了三个甚至两个小时,虽然不能说完全恢复了疲惫,但她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干脆就此起了床。
“哑!哑!”一只红尾羽的乌鸦见她醒了,立刻飞到她的大腿上,将脑袋往她的手心里蹭。
“喔喔,你回来啦,焰尾。暴风雪去接班了吗。”安杰丽卡笑着轻轻捏了捏魔鸦的脑袋,鸟架上的旁观的马屁精也“哑哑”地叫了两声,飞到少女的大腿上,挤开体型比它小半圈的魔鸦,霸占了少女的手心。
“马屁精,不可以欺负妹妹哦。”
安杰丽卡微笑着赏了暗鸦一个脑瓜崩,它立刻“啩哑”地惨叫一声,夸张地飞出老远后熟练地仰躺着装起了死。
已经懒得回应这司空见惯的表演了,少女掀起窗帘看了眼窗外,天空是雾城典型的阴天。
套上睡袍走出房间,对面原本是她养父生前的房间,现在已经是塞西莉亚的房间了,这个钟点她应该还在睡觉,也就只有这个最大的房间能容下吸血鬼那多得夸张的行李了,里面甚至有一架钢琴!
走进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安杰丽卡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牛仔布工装,将头发盘起来,戴上一顶浅灰色的男款鸭舌帽,俨然一副大乡里进城务工的小姑娘打扮。
现在时间还早,正好趁塞西莉亚醒来前,先去煤区调查一下那瓶药物的来源。
在见识了那药物光是闻气味就能让人忍不住想品尝的中毒性后,安杰丽卡几乎确认那是一名无魂者派发的。
“啩哑!”“哑哑!”
见她要出门,马屁精和焰尾一左一右地飞上了她的肩膀,她笑了笑,下楼前看了眼塞西莉亚的房间,随后抿抿唇还是下了楼去。
真是奇怪啊,明明接受柯丝坦夫人的提议,收她做助手,就是为了在司辰的代理战争中得到她的帮助,但为什么心里总有不愿意让她参合进这档子事情的念头呢?
就像是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是人类对美丽事物天然的保护欲吗?
她也不太清楚。
算了,安杰丽卡,就这一次。她在内心说道。
虽然是尚早的时间,但附近的街区已经没什么人了,跟之前说的一样,这个街区本身就人烟稀少。安杰丽卡开着车一路往港区驶去,在雾山区和中心区都还好,一旦进入港区就有点寸步难行了。
马车、搬运工人、蒸汽汽车占据了大半的路面,混乱地或缓速前行、或干脆堵塞着,让安杰丽卡不由暗自决心,等成熟的摩托车出现后,自己一定要买一辆。
第60章 王国的异邦人
哈蒙船运公司,繁忙的二号货运码头。
为了不引人注目,安杰丽卡先将车停在别处,再步行抵达。
“嘿!小姑娘!”看门的守卫叫住了她:“这里是私人码头,你走错路了吧?”
虽然施展了“不起眼”法术,降低了人们对她的注意力。但毕竟门口空无一人,无法混入人群的她还是很显眼的,当即被守门的拦了下来。
而侦探对此当然早有准备。
“囔个——”
她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气喘吁吁地小跑到门卫面前,用口音很重的王国语道:“囔、囔个!俺诉来找俺哥地撒,他叫杰森,搁这厂里头干活咧!”
这一口土话让年轻的门卫心生退意,但职业操守还是让他硬着头皮道:“码头很危险的,小姑娘。你要找你哥,那就等他下班吧。”
“俺有急事撒,俺们娘要没得了,要见俺哥最后一面!”
不知是找的理由太炸裂,还是那急得飚眼泪的演技太出色,门卫挠挠头还是放了她进去,刚想叮嘱几句找到人就快走,抬头却发现那少女的身影已从眼前消失,像是汇入大海的水珠一般。
黄昏已至,码头工人们正挥汗如雨,忙着在太阳下山前将仓库内堆积的一箱箱货物搬上货轮,空气中弥漫着工头的谩骂、催促和夹杂着男性荷尔蒙的汗臭味。
再次施展法术降低自身存在感,且熟稔地混入了人群中的安杰丽卡并没有引来任何注意,人们更专注于眼下的工作,或者即将到来的下班时间,甚至突然成群从码头上方飞过的乌鸦。
先前她问过那位私生子,虽然身为他这个身份基本上不会去记住底层员工姓名样貌,但他还记得当时被没收药品的几名工人中,有一位瘦削身材的男子,他下巴上长了一颗特别显眼的痣。
靠着这还算显眼的特征,四处出击的乌鸦们很快传来了捷报。
“哑!”
一只普通的乌鸦落到侦探面前,在木箱子上原地跳了一圈,而后拍打翅膀慢悠悠地飞在前面替她引路。
几乎横穿整个码头后,安杰丽卡来到一处仓库前,透过半掩上的门缝,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船具和脚手架,几名大概在等着交班的码头工正围在一起打牌,他们身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淤青,看起来似乎都挨了一顿毒打。
一位身材高手的金发男正用一只脚踩着桌子,手里捏着印满香烟广告的便宜扑克,催促剩下几人赶紧跟牌。
他留着个蘑菇似的发型,筝形的下巴上,长了一颗指头大小的夸张黑球,几根弯弯曲曲的黑毛从中钻出。看来他就是目标了。
看来私生子先生在没收了他们的药品后,还让人把他们揍了一顿。
听声音,他们似乎是在玩二十一点。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赌桌上,安杰丽卡悄无声息地穿过大门,闪身躲进一旁的杂物堆中。
他们谈话的声音很大,不过都是在吼些加注筹码、或者“你小子作弊”之类毫无营养的粗话,直到一局结束后,终于有一位参与者说出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话来。
“草!妈的!”
一位五短身材的矮子抓了抓他头顶稀疏的黑发,将牌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又他妈的输了!喂,基米!借我点钱呗!我礼拜日一发工资就还你!”
“嘿嘿,闭嘴吧臭矮子!你欠我一镑十二先令呢!”下巴长痣的瘦子冷笑着摇摇头,看来他的名字叫做基米没错了。
“靠!我用红冰还你怎样!我还剩下半瓶!”
“切,谁稀罕啊,反正是免费的!到时候再找水滑螅那臭婊子要就是了!”瘦子基米吐着舌头,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红冰?水滑螅?
安杰丽卡皱了皱眉,她收缴的瘾性药品似乎叫做红冰,虽然她觉得它看上去更像是细小的盐晶;而散布这一药品的,是一位叫水滑螅的“臭婊子”,而且是免费的。
当有谁愿意派散成瘾性药物而不收钱,那他一定是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瘦子基米对矮子的提议毫无兴趣,可旁边一人闻言却来劲了。
那人晒得很黑,皮肤上装饰着简陋的刺青,似乎是一位异邦人。他伸手用力拍了拍矮子后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用蹩脚的王国语道:“你的红冰还没用完?那可以卖给我!我出十……不,十一先令!”
“你还剩多少?卖给我啊!我出十二先令!”另一个人起哄道。
“妈的!那我出十五个!”
一番争执后,矮子那半瓶红冰被炒到了十九先令,还差一先令就满一镑了。如果他们口中一瓶的分量,是指安杰丽卡收缴的那一瓶那么多的话,那这个价格还不算昂贵。
似乎谈拢后,矮子脱下工装靴,鬼鬼祟祟地倒过来甩了甩,倒腾出一个瓶子来,安杰丽卡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是她从伯劳的私生子那里摸来的同款红色粉末无疑了。
瘦子有些嫌弃地接过瓶子,往上面唾了口唾沫,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地收进衣兜内。
“唉,不知道水滑螅女士什么时候再来啊,我的已经快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