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161节
他正兀自张望,那车帘却被掀开,只见秦拓一身墨蓝长袍,利落地跳下车辕。
秦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起帘子,微微欠身:“小的恭候多时,车马简陋,委屈小龙君了。”
云眠乜了他一眼,故意端着架子,昂起下巴,可那双眼睛却在刚瞧见这个人时便亮了起来,满眼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秦拓将他这般模样都看在眼里,唇边笑意不觉加深,目光柔和,涟漪轻漾。
云眠走到车前,一撩衣摆就要登车,谁知刚抬脚,腰间便是一紧,被秦拓稳稳托住,将人送进了车厢。
云眠慌忙四顾,确认无人瞧见,这才回头,用指尖虚点了点:“成何体统。”
秦拓笑道:“伺候好郎君,便是最大的体统。”
待云眠在车内坐稳,秦拓跃上前座,拿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朗声道:“郎君坐稳,咱这可就出发了。”说罢,马鞭一扬,在空中打了个响哨,便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车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榻上铺着软和的被褥,榻边放着一个三层食匣。云眠好奇地打开,只见上层是果脯,中层是肉干,底层则是各色干果。
他拈起一块梅脯放入口中,酸甜生津,忍不住又取了两块,撩开车帘,探身伸手,递到驾车的秦拓嘴边。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将一块果脯含入口中,细细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眠脸上,低声道:“甜。”
云眠心跳加快,却故作不知,反问:“说的可是这梅子甜?”
秦拓笑笑:“滋味在心,说破便失了几分意趣。”
云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拓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你甜,你是九天之上独一份的琼浆仙露,岂是这凡尘俗果能比的?”
云眠抿唇一笑,将剩下那块果脯也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颊边故意一蹭:“我瞧这天上地下,就属秦郎君的嘴最甜。”
两人正说笑,车轮恰巧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簸,他身子晃了下,下意识扶住了车门框。
“当心!”秦拓立即勒住马,回头望来,“颠着没有?有没有碰着哪里?”
“哪有那么娇气?”云眠失笑,又问,“从这儿去灵界关隘还有些路程,若是骑马能快上不少,为何要坐车?”
秦拓继续赶车:“骑马疾行是赶路,岂不辜负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光?你看那山,那林子,”又侧头看了眼云眠,含笑道,“还有这俊俏的小郎君。就该这样缓慢而行,细品光阴,方不算辜负。”
云眠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假意咳嗽两声,便钻进了车厢。
第113章
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