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88节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