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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啊哈! 第83节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石头旁的地上躺着一条小龙,本该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漂亮鳞片,此刻却已成了焦黑色。大片的鳞片翻卷翘起,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皮肤。
  小龙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小爪子里还搂着那个包袱。
  秦拓缓缓跪倒,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他喉头像是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耳边也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突然抽搐了下,秦拓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朝着后方嘶声喊:“军医!军医!”
  他立即就要往前奔,跨出两步又刹住。想起云眠还独自躺在这儿,他又回头,俯身去抱,指尖刚触及那焦黑的鳞片,小龙便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
  秦拓赶紧松手,哑着声音道:“乖,你乖,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忍忍。”
  慌乱中,他突然看见旁边跑过几名寇仪的士兵,便立即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半是威胁半是央求:“军医在哪儿?快帮我找军医。”
  “我,我们不是军医,也不知道军医在哪儿。”
  秦拓猛地提起黑刀,架在那士兵脖子上,满脸狰狞地喊:“军医在哪儿?给我找军医!!”
  那士兵刚才见识过这名少年的凶悍,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现在见他状似疯狂,吓得连连点头:“找,这就去找,我们去给你找。”
  “倘若你们想趁机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杀了。”秦拓咬着牙。
  火光倒映在少年脸上,凶戾犹如修罗,士兵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
  见那几名士兵仓皇跑向营地找军医,秦拓立即折到了云眠身旁。
  “云眠,云眠……”
  他声音嘶哑地小声唤,见小龙还抱着包袱,便轻轻拿起他的爪子,想将那包袱取出。
  却见那小小的爪子下,整片皮肉都已脱落,鲜血将爪子和包袱皮黏连在了一起。
  秦拓心疼得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赶来,都是我的错……”
  云眠为何会成为这样?这分明是被烈焰灼伤,可周围并没有烧过的迹象,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疼云眠,又恨不知谁把他害成这样,心头犹如刀绞一般。
  旁边传来枯枝踩响的声音,秦拓下意识扭头,却见一名低级军官正鬼鬼祟祟地从营地方向过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想藏去前方那片芦苇荡。
  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孔有些眼熟,是那名负责押送粮队的伍长。
  秦拓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伍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伍长神情一滞,那双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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