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没带伞?许天洲问。
倪真真常年在包里放着一把伞,但她根本顾不上展开。外面下雨了,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到处挂着水珠,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许天洲目光向下,见她黑色的裤子上沾着些许碎屑,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
他闭上眼睛,虚弱地喘气,语气透露着无奈,都说了是小伤。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许天洲再没办法分神,专心和尖锐的疼痛对峙,然而他很快败下阵来,疼得不住地吸气。
许天洲被热水烫了手臂,几乎掉了一层皮。
倪真真注意到他被冰袋压着的地方红了一片,争先恐后冒出的水泡犹如昆虫的复眼,狠厉狰狞。
倪真真蹲在他的身旁,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和许天洲一起来的是米粉店的员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稚气未脱,我端着一锅汤,有人叫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然后就撞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从倪真真这里看去,女孩虽然用了抱歉的语气,但是自始至终仰着脸,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
许天洲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哦。女孩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那么多,她替他拿着冰袋,很疼吧?她不是没被烫过,只烫了硬币大小就疼得死去活来,更别说这么一大片。
许天洲疼得眼前发黑,他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倪真真一度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但是她的坚强还是在医生给许天洲处理水泡时土崩瓦解。
倪真真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许天洲已然疼得麻木,他在筋疲力尽中暗暗庆幸,还好没告诉她真相,不然她还不得难受死。
那天晚上,倪真真做了一个恶梦,惊醒时发现许天洲那边传来凌乱而粗重的抽气声,显然还在忍疼。
你没睡吗?倪真真打开灯,果然看到他疼得满头是汗,也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你要不要吃个止疼药?
吃过了。许天洲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甚至怀疑止疼药是不是假的,吃了这么久也不见效。
他睁开眼,向倪真真望过去,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带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人们都说生孩子疼,也不知道这个和生孩子比哪个更疼?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揶揄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能生就好了。
为什么?
许天洲没有回答,只是笃定地说:你肯定忍不了疼。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看不起我?
许天洲翻过身,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生?
昏黄的灯光下,倪真真白皙的脸颊明显一红,她快速躺下,似嗔还怨地小声嘟囔:你才想生。
许天洲低笑一阵,说:过来。
倪真真不明所以。
过来。
倪真真凑上去,随着呀的一声,许天洲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许天洲捏了捏她的脸。要不是他的胳膊受伤了,行动不便,他才不会把她叫过来吻,简直是多此一举。
倪真真关了灯,许天洲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止疼药起了作用,他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许天洲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不算陌生的号码。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不然那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来。
许天洲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真真,起身去阳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喂?
苏汶锦也顾不上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原油下跌超过25%
信达集团主营货物运输,燃油成本占经营成本的比例较大,为了锁定燃油成本,公司会开展期货套期保值业务,购入原油期货对冲风险。
许天洲淡淡道:亏了多少?
苏汶锦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保守估计三个亿。
知道了。
电话猝然断掉,苏汶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声怎么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与茫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一刻不停地蹭着手心。因为距离有点远,那个声音像一缕烟一样缥缈,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她吗?
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把那一团声音聚拢在掌心。
这好像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因为隔着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站在一旁的人不断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汶锦才缓慢回神。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怎么样?他怎么说?
苏汶锦放下手机,如实复述,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拧着眉,似在仔细体会这三个字是否另有深意,他倒挺淡定。
他还说,以后不是死人的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还不是死人的事?我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苏汶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人继续说:他这边是没什么,那边怎么办?
那边即指许天洲的父母,许父患病后,许母带着许父出国休养,他们虽然把公司交给许天洲,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问。
那人忧心忡忡道: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夫妇特别节俭,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一辆五菱宏光,出差住快捷酒店,赚的钱全部投入公司,几乎没有用于个人消费,除了买下太平洋新城的大平层,最大一笔支出可能就是供儿子出国留学,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亏了三个亿
那人摸出一支烟,缓缓转向窗外,外面漆黑一团,却像大厦将倾。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个烟圈后,唉声叹气,要变天了。
第41章 刚才是谁的电话?
怎么了?倪真真问, 她睡得并不踏实,许天洲起来时便感觉到了。
许天洲听到声音挂了电话,打开阳台的门。
早春的夜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 特别是在阳台上,和室外没什么两样。许天洲怕吵醒她,起来得很急, 也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此刻的他也不觉得冷, 思绪在电话内容和会不会被倪真真发现之间来回变换, 好像沸腾的水, 恣意翻涌。
他重新关上阳台的门,缓缓走过来。
好在倪真真没有开灯,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分出心神顾及表情, 但倪真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尚未息屏的手机发出一束斑斓的亮光, 照在许天洲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陌生。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机放了下去,熟悉的许天洲又回来了。
倪真真说:还以为你疼得受不了。
是有一点。许天洲伸出受伤的胳膊, 戏谑道,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倪真真怔了怔, 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不管什么时候, 她都没办法对他说出不行, 哪怕是十足幼稚的行为。
因为担心伤口感染, 倪真真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促狭又无奈地说:行了吧?
嗯。许天洲发出一个鼻音, 像是心满意足, 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吹一下,他只是不想让她对刚才的电话产生过多的好奇,故意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许天洲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但他求来的那一口气确实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效果,他不只伤口上的灼烧感不见了,心头的失落好像也在她弯起眉眼的同时一并吹散了。
两人回到卧室,许天洲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倪真真和着哈欠的声音,刚才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身为米粉店店长,是店员们的上司,也像他们的家长,店员生病了,失恋了都会找他。
许天洲枕着一条手臂,看着天花板,面对倪真真的提问,自然而然地说道:一个男的,说我炒期货亏了三个亿。
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但倪真真还是在一霎的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电话诈骗这么浮夸吗?这样说会有人信吗?
谁知道呢。许天洲笑了一声,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悲凉。
一下亏掉一架飞机,许天洲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表现出过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