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89章
飞船在霍普最后的护航中稳稳地前进着,蓝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四周璀璨的星河,心中却完全没了最开始那种向往的激|情,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非常昏暗, 窗外皎皎星河发出的荧荧微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
蓝西无力地就地躺下,却忽然感觉胸前肋骨处,有什么东西把她硌得生疼。手指顺着摸下去,摸到了一个长方体的硬物。
她拿出来一开,发现是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古蓝星诗集”这五个大字。
蓝西动作一僵。
那是凯撒在把她推向逃离的飞船之前,最后塞到她手里的东西。
……竟然是一本诗集?
她鬼使神差地翻过扉页,映入眼帘的,是标记着“抗争与自由”篇章的一页。
自由……
文代塔的低语、艾珈在昏迷中依旧紧握的拳头、威尔和弗恩咬牙前进的身影、还有飞船外,霍普那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
“自由”这个词, 承载了太多鲜血、牺牲和沉重的希望。
当理想需要染血, 自由是否仍是纯粹的自由?
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在无边星海中,确认自己为何而战的锚点。不知怎么地,她想起了圣咏者——也就是凯撒,她的父亲,想起了在静语花园那虚假的宁静中,他脸上覆盖着金色面具,用那低沉悦耳、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声音,为她诵读诗句的时光。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回忆着阳光穿过穹顶,落在她画架上的温度;回忆着月见草若有似无的淡香;回忆着父亲念诗时,那独特的、带着韵律感的停顿。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蓝西低声念了出来,不知为何,在念诵这句诗的时候,她仿佛能感受到有股力量从心间涌起。
她睁开眼,目光落回手中的书籍,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去找到这首诗的出处,找到出处,然后……再次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由父亲传递给她的力量。
泛黄甚至有毛边的纸张被不断翻动着,书页上,印着几首同样激昂的诗歌——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莱《西风颂》。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自由与爱情》。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惠特曼《自我之歌》。
一行行看下去……没有。
再仔细看一遍标题和作者索引……依然没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看这本书,但这些诗句却让蓝西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
银杏树叶缓缓飘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又在读诗了吗?”金发碧眼的青年男性omega摸摸她的头,目光落在蓝西手中的炭笔上,只见笔尖划出了一行流利漂亮的字——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他眼前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蓝西用力地点点头。
“蓝西真棒,爸爸好为你骄傲。”男性omega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么接下来,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
……
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蓝西微微蹙眉。
难道是记错了页码?她往前翻,又往后翻,甚至仔细检查了书页边缘是否有夹页或注释。
没有。
哪一页都没有那句“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蓝西的心跳快了起来,一丝莫名的悸动爬上心头。
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便携式古籍扫描仪,这东西可以深度分析纸张年代、墨迹成分,甚至进行全文本搜索,按道理来说,从前侧重于探索功能的飞船中都会配备这种仪器,以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某个星球上找到古蓝星时代人类的遗迹,从而进行现场勘探和扫描。
但是自从新星历的年份逐渐超过一百,舰队在外出执行任务时遇到曾经人类留下遗迹的频次就越来越少,从那以后,飞船的战斗功能逐渐增强,而探索功能则日渐被遗忘。
这艘不知道被文代塔用什么方法搞到的飞船竟然配备了这东西,蓝西心中微微惊讶,但讶异之余,她立刻将扫描仪对准那本《古蓝星诗集》,启动了深度分析模式。
光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分析结果很快弹了出来:
【纸张年代】:确认为新星历80-90年左右产物。
【主要印刷墨迹】:与书籍主体一致,无异常。
【手写体墨迹】:检测到零星后世读者批注墨迹,年代分散,成分各异。
【文本内容比对】:未发现与检索关键词“自由之心,永不消亡”及其上下文高度匹配的诗句,且比对得知该诗句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蓝星诗歌数据库。
蓝西的目光凝固在光幕上那行冰冷的结论上——
“未收录于已知任何权威古地球诗歌数据库”。
她不死心,又手动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指尖划过每一个字母,仿佛要从中抠出那消失的诗句。
没有。
真的没有。
那么……那首诗……究竟是哪里来的?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抓起那本厚重的诗集,几乎是有些粗暴地翻动着,目光不再寻找那首诗,而是急切地扫过书页的空白处、扉页、甚至是封底的内衬……
终于!
在书籍最后的空白衬页上,靠近书脊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几行用极细的、颜色略深于古籍纸张本身的墨水写下的字迹!那字迹优雅流畅,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洒脱不羁,却又因为书写位置的隐蔽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蓝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拿起放大镜,凑近了去看。
“他们折断你的翅膀,告诉你飞翔是罪。
他们蒙上你的双眼,告诉你黑暗即永恒。
他们以神之名,行窃心之实。
然,灵魂之火,熄于唇舌,燃于沉默的凝望。
静待,非屈服。无声,非消亡。 ”
“自由之心,永不消亡。”
而在诗句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几乎难以辨认的落款,像是一个签名,又像是一个日期,但墨迹有些模糊。
蓝西屏住呼吸,用放大镜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墨迹,依稀可辨是——
凯撒,新星历116年,于“静默回廊”。
新星历116年……
只要是稍微熟悉帝国历史的人,看到这个年份,都不会感到陌生。
在那一年,路易斯改革失败被处以死|刑,而他带来的影响力余波却并未消失。女皇与摄政官自那以后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们给平民的自由……是否太多了?
于是,正如蓝星上某个东方国家历史上曾经上演过的“焚书坑儒”一样,从那以后,帝国的文学就渐渐消失了。
也因此,其实蓝西刚刚看到这本书是新星历八|九十年代印刷的,还颇有一些惊讶——
凯撒是怎么把它保存到今天的?
至于“静默回廊”……
那是教团内部用于惩罚和“反省”的禁闭之地。
也就是说,在路易斯改革失败之后,也或者是改革正在进行中的时候,凯撒就被关到了星语者教团之中,也因此会在蓝西的记忆中留下一个“消失”的印象——毕竟他确实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蓝西的视野中了。
那么,凯撒和路易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因此受到牵连,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教团的“圣咏者”,还不得不把自己的长相隐藏在面具之下?
他在整个改革的过程中,又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这些蓝西都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她现在无比确定。
父亲……他不仅不是麻木的圣咏者,甚至,他早在那么久以前,在教团最森严的牢笼里,就用这种方式……书写着反抗!
他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信念,偷偷写在了这本他心爱的诗集里!他将这凝聚了他心血的、属于自己的诗句,伪装成古老的箴言,一遍遍念给被软禁、被“净化”的女儿听!
他不是在诵读历史,他是在创造历史!在用最隐秘、最温柔、也是最勇敢的方式,将一颗“永不消亡的自由之心”,悄悄种进女儿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震撼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蓝西。她仿佛看到在阴冷的“静默回廊”里,年轻的父亲凯撒,避开看守的视线,借着微弱的光线,在这本心爱的诗集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