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罗绪了然地弯了弯嘴唇。
“……那诱惑,传说是一只拥有着世上最动听歌喉的人鱼海妖。” 蓝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不同于凯撒的空灵,有着一股大海般的力量感,“她潜伏在风暴与深渊的交界,她的歌声能穿透最狂暴的浪涛,直抵灵魂的最深处。海之女王无数次听到她的歌声,那歌声里诉说着自由,诉说着大海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诉说着女王内心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不知怎么,蓝西读着,自己都有几分怔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靠在沙发上的罗绪。他依旧安静,鸦羽似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也不知现在是睁着还是闭着。
他后颈依旧围了一圈白色绷带,身体各处的伤被治疗舱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此前消耗得实在太多,从脸颊到脖子再到指尖,全都如纸一般苍白,让他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
可他的嘴唇上却有一抹粉红,仿佛无尽的荒原中间开了一点花,明明并不艳丽,却被环境衬托成了无边的绝色——与那一圈略带着纯洁色彩的绷带形成了反差极大的鲜明对比。
像极了寓言故事中所说的,被风暴摧残后搁浅在沙滩上的……某种美丽而危险的海洋生物。
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蓝西心头。
她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女王知道,靠近海妖是危险的。她的歌声是蜜糖,也是毒|药,会引诱水手偏离航道,最终葬身深渊。但女王无法抗拒……”蓝西的语调很慢,她一边讲述,一边感受着心中越发翻涌的情绪,连声音中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没意识到。
“她不受控制地接近海妖,爱上海妖,然后……世界上再也没人听到过,海之女王这个名字。”
故事戛然而止,蓝西心中波涛汹涌的心绪也同样戛然而止,她侧过头,终于有勇气看向罗绪,却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一愣,收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接着轻笑一声,认命地用毯子把罗绪囫囵裹了起来,将他抱到卧室,轻轻放到了床上。
蓝西安顿好罗绪之后,并没有去洗澡,而是躺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蓝西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沉沉睡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将她彻底惊醒。
蓝西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一个年轻的、穿着教团低级侍从灰袍的beta男性正在门外探头探脑。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和对室内两位“特殊客人”的好奇与敬畏。
他看到蓝西已经站起,连忙躬身行礼。
“两位大人,”侍从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晨祈的钟声快响了,圣咏者大人吩咐,若您二位休息好了,可随我去静语花园稍坐,那里……空气好些。”
他说话时,好奇的目光忍不住透过蓝西瞟向床上被声音吵醒,正揉着惺忪睡眼的罗绪。
蓝西半掩住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侍从:“你是圣咏者派来的?”
年轻人忙不叠点头。
“他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侍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么不识好歹的客人,眉头一皱:“圣咏者大人助人为乐,这才让你们在这养伤,你怎么还能这样恶意揣测大人的心思,你……真是……”
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个脏字,蓝西见状,微微一眯眼:“这样吧,你告诉我你们大人是从哪来的,又有什么习惯和喜好,我就相信你们大人的好意,怎么样?”
第74章
侍从看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他大概是把蓝西误会成了那种明明对圣咏者心怀仰慕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故意迂回地打探其习惯,以便投其所好的那种别扭信徒。
“'圣咏者'大人……他就是'圣咏者'大人啊!是星穹之主赐予教团的瑰宝!”他骄傲地说, 眼睛完全亮了起来,充满了纯粹的敬仰。
“没人知道他具体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几年前,在一个星光特别黯淡的夜晚,突然出现在星核祭坛下的。是大祭司亲自将他迎入圣地的!大祭司说,他是聆听到了星穹之主的召唤,被派来净化污浊、抚慰灵魂的使者!”
蓝西:“……”
侍从完全忽略了蓝西一言难尽的表情,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圣咏者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大人他……很安静。总是戴着面具,穿着那身星辉袍,几乎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像最纯净的蓝宝石,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静下来。”
少年侍从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红:“他弹奏的'星语圣咏',能平息最狂暴的精神风暴!我亲眼见过!上次'静默回廊'里有几个罪人精神崩溃引发骚动,连裁决祭司都压制不住,圣咏者大人只是坐在那里,弹了一曲……真的,就一曲!整个回廊都安静了!那些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戾气,就那么……平静下来了,甚至有人流着泪忏悔……”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虔诚, 一说起这些就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了:“还有他绘制的圣像……天呐, 那简直是神迹!他画的'星穹之主的凝视',就挂在主祭坛后面!每次弥撒,我都不敢直视太久,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就连公爵大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只因为出自他笔下的画作,都几乎一画难求!”
侍从说完之后,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收住话头,又恢复了那份恭敬的小心:“总之圣咏者大人是圣地最特殊、最受星穹之主眷顾的存在。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圣咏者,这就够了。”
他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蓝西,眼神里带着一丝规劝:“大人他既然吩咐照顾您二位,就安心接受吧。在这里,没人能违逆圣咏者大人的意志,连大祭司……都很尊重他。”
蓝西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但从这年轻侍从充满敬畏和崇拜的描述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更加清晰却又更加神秘的圣咏者形象——
来历成谜,几年前突然出现,被大祭司奉为上宾,宣称是神启。
艺术能力超凡,无论在音乐还是绘画艺术方面,他的造诣似乎都远远超过了帝国平均水平。
至于他面具下的真身——蓝西总觉得,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绝对的符号,不仅剥离了所有世俗背景和个人信息,没有让任何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真容,更无人知晓其过往。
侍从见蓝西沉默不语,以为她被说服了,便恭敬地说:“两位大人,请随我来吧?'静语花园'虽然不大,但能看到晶簇折射的晨光,比这里舒服些。”
蓝西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的罗绪,他肯定听到了大多数的内容,但并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因为重伤后的虚弱而有点怕冷,所以把自己整个人裹在了被子里,显得非常……乖巧。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云。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封闭的庇护室,去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对罗绪的身体恢复或许更好。
“我们准备一下。”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答应。
蓝西走到罗绪身边,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轻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感到触手一片温热才放下心来:“都听见了?”
罗绪点点头。
“想去吗?”
又点点头。
蓝西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只觉得可爱得不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走吧。”
蓝西颇有些装模作样地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冲半坐在床上的罗绪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是做什么?”罗绪失笑。
“你现在眼睛还没恢复,身体状况又刚刚有点起色,如果放你自己在房间里横冲直撞,万一又磕着碰着怎么办?”
罗绪心头一跳,默默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那磕着碰着了你心疼吗”咽回了肚子里,而后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到了蓝西的掌心。
“谢谢。”他礼貌地说道,不知为何,蓝西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疏离的意味。
简单收拾过后,蓝西带着罗绪出了门,全程把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侍从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由天然晶簇构成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的紫色晶体在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晕。空气渐渐变得湿润清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熏香被一种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取代。
眼前豁然开朗。
所谓的“静语花园”,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花园,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位于晶簇矿脉深处的天然穹洞。穹顶极高,垂挂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星屑般发光的晶簇,仿佛将整片星空倒扣了下来。
地面表面并非泥土,而是布满了一种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穹洞中央,一条清澈见底、流淌着淡紫色液体的“溪流”蜿蜒而过——那液体并非水,而是某种富含矿物质的能量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