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肚子里的孩子这几日折腾得厉害,江馥宁蹙着眉,直熬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月色如水,两个丫鬟靠在檐下打着瞌睡。
裴青璋悄无声息地跃过院墙,径自从她们身边走过,翻窗而入。
夏夜闷热,所以巧莲特地开了窗子透气,免得江馥宁热得难以入眠,倒是给裴青璋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站在床头,望着床榻上他的夫人,被褥被她凌乱地踢在一旁,睡梦中的她仍旧紧蹙着眉心,手掌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裴青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片撑开的雪肌上,忍不住去想,她是何时与那王寻有了欢好之实,又是何时怀上王寻的孩子的。
她的心里,当真从未有过他吗?
否则为何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寻了新欢?
裴青璋眸色晦暗,他手心里握着一颗褐色的药丸,是他下午去市集上向一位妇人买来的。
只要给他的夫人吃下,便能流掉她腹中的孽种。
可那妇人也再三提醒过,一旦显怀,便是胎儿已经孕育成形,若再服用此药,便有伤害母体的风险。
裴青璋在一片漆黑中静静伫立了许久,听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他终是用力攥紧了手心,任由那粒药丸化为粉齑。
她已经在他面前死去过一回,他不能让她再有任何闪失。
大不了便杀了王寻……
只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来抚养便是。
裴青璋克制着粗沉的呼吸,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江馥宁额头上吻了吻,而后便无声离开了卧房。
这一夜,江馥宁难得睡得安稳。
翌日,她由巧荷扶着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闻到院子里散进来的饭菜香气,忍不住问道:“你姐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巧荷努力比划着,江馥宁认真看了半晌,算是看明白了大概——
巧荷说,“姐姐在炖昨日王公子送来的排骨呢。”
江馥宁想着炖好了也该给王寻送去一份,昨日他应当被裴青璋吓得不轻,家里的宅子又无缘无故地被买了去,也不知他们一家子人如今住在何处。
她下了床,正要往小厨房去,却忽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裴青璋正在她的院子里替她砍柴。
高大强壮的男人拎着砍柴刀,三两下便把那些坚实的木头劈得整齐,天气炎热,他索性赤着上身,任由汗水顺着腹肌沟壑,蜿蜒淌下。
江馥宁蓦地停住了脚步,只觉见了鬼般:“谁让你进来的?”
裴青璋闻声,动作微顿,他随意擦了擦汗,修长脖颈蒙着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向江馥宁,目光专注又深邃,分明什么都没说,江馥宁心跳却蓦地快了半拍,随即不大自在地扭过脸,不再看他。
巧莲从小厨房里出来,正巧听见他低低唤的那声夫人。
她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看向了江馥宁的肚子,难道、难道这个男人,便是江娘子的夫君?
巧莲一时不知该不该赶裴青璋出去,最后还是江馥宁小声道了句:“他愿意干活就让他干吧,倒省得再花银子去寻苦力。”
说罢,江馥宁便径自转身回了房间,不再理会裴青璋。
裴青璋也没再多话,只闷头干活,他力气大,不多时便劈了好些柴火,又替巧莲打了水,顺便将小厨房漏雨的屋顶也修好了。
见他干活如此卖力,巧莲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去锅里盛了炖好的排骨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留裴青璋一同吃些,便听得院中脚步声响,是陈玉珍和陈婧之过来了。
两人听王寻说起镇子上来了个男人要寻江馥宁的麻烦,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了过来。
“你就是昨日欺负宁宁的人?”陈婧之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旁的陈玉珍上下打量着裴青璋,心道这男人模样倒是不错,瞧着也是个能干活有力气的。
只是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寻上了江馥宁,难不成……与江馥宁腹中的孩子有关?
裴青璋不明这二人身份,也懒得答话,继续埋头干活。
见他这般态度,陈婧之不乐意了,正欲发作,江馥宁闻声从屋中出来,忙唤了声姨母,将两人从裴青璋面前拉走。
陈玉珍压低声音问:“宁宁,究竟怎么回事?他是谁?”
她瞧着裴青璋的衣着气度,不像是生长于这等村镇上的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江馥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两位姨母解释,又怕闹出什么误会,以裴青璋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想让陈家人无辜被殃及。
江馥宁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陈婧之便明白了,指着裴青璋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就是那个让宁宁有了身子却又抛下宁宁的混账东西?”
第50章
江馥宁连忙扯了扯陈婧之的衣袖, 想与她解释,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可陈婧之正在气头上, 根本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顾着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有脸来找宁宁?你知不知道宁宁怀着身子有多辛苦, 你非但没让她跟在你身边享福,还逼得她独自一人寻到外祖家来……你到底都对宁宁做了什么好事?”
陈婧之虽然自幼在荣祥镇上长大, 但家里毕竟是经商的人家,也曾听说过不少京城里头大人物的故事, 当下已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不少裴青璋的恶行,譬如没给江馥宁名分便强要了她的身子,害得她只能躲到这地方来, 免得遭人议论。
裴青璋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孩子……夫人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陈婧之还在恼怒地骂着, 却见男人脸上竟诡异地浮起几分喜色。
“夫人,这孩子……是本王的?”他迫切地看向江馥宁, 向来冷沉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 焦急地等待着江馥宁的回答。
江馥宁抿起唇, 没有说话。她本不想告诉裴青璋这件事的, 她不想让裴青璋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他们二人骨血的连系,仿佛只要裴青璋不知道, 她便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早已割断与裴青璋的一切维系, 今生,亦再不会相见。
她沉默的回答却令裴青璋激动不已,夫人怀的是他的骨肉, 不是那王寻的,还好,还好他没有酿成大错。
裴青璋走上前,想离他的夫人近一些,离他的孩子近一些,却被陈婧之挡住了去路。
陈婧之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装装样子,过来帮宁宁干点活,宁宁就会原谅你,女人家吃的苦遭的罪,可不是你干几天活就能弥补的。”
裴青璋何时被一个乡野妇人指着鼻子这样斥责过,可想起这女人是江馥宁的姨母,何况她说的话也确实在理,的确是他对不住他的夫人在先。
裴青璋默了默,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江馥宁,“夫人,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照料你和孩子,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江馥宁垂着眼睫,只觉稀奇,这辈子她竟然能从裴青璋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陈婧之睨着他,似在考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好听话谁不会说,我只告诉你,往后你若敢对宁宁不好,我们陈家绝不会饶过你。”
陈玉珍忙拉了拉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裴青璋倒是答应得痛快:“姨母说的是。”
江馥宁眉心跳了跳,他这就跟着唤上姨母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对陈婧之和陈玉珍柔声道:“姨母,这是宁宁的私事,宁宁自己会处理好的。”
陈玉珍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眉目温婉的小娘子,叹了口气,只叮嘱道:“孩子要紧,切勿动气,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的,姨母。”
江馥宁让巧莲送了两人出去,此时才将目光落在裴青璋身上。
她抿起唇,不想和裴青璋多话,搭着巧莲的手便往屋里去,裴青璋忙快步跟上,房门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江馥宁竟把他关在了门外。
巧莲跟着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娘子,您、您不让他进来吗?”
“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说。”江馥宁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便自去拿了针线,继续缝起衣裳来。
她不想理会裴青璋,更不想让他靠近她的孩子。
缝了大半个时辰,江馥宁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却发现裴青璋仍站在窗子底下,日头明晃晃地晒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紧盯着那道关紧的门。
“娘子,如今天气热,他再这么站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住啊。”巧莲忍不住劝。
江馥宁盯着男人在日光下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形,默了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不管他,去打些水来,给我擦身吧。”
她的肚子一日日地大了,一出些汗便觉十分难受,一日要擦好几遍身子,才能勉强舒服些。
她这般说,巧莲的心思立刻就不在裴青璋身上了,忙应了声是,便去了后院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