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臣女只是……只是……”
  江雀音咬着唇,再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她坦白当初谎称对萧元山有意,只是为了不想再拖累姐姐,便是承认了她欺骗太子,她不敢想,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眼看小姑娘落了泪,李玄终于不忍再逗她,无奈道:“好了,莫哭了。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今日亦是。对不对?”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一眼便看得清楚。
  江雀音怔怔地眨了下眼,泪珠顺着羽睫滑落,李玄伸出手,让那颗晶莹顺着她的下颌淌落在他的掌心。
  小姑娘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李玄抿着掌中的潮湿,故意慢悠悠道:“本宫知道你姐姐想做什么。只是音音就没想过,本宫与阿璋可是结义兄弟,音音就不怕本宫,把你姐姐想逃的事告诉阿璋吗?”
  江雀音蓦地抖了抖,慌张惊惧地望着眼前清贵的男人,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却已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帮上姐姐,却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是啊,京中人人都知道平北王与太子交情匪浅,她关心则乱,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眼泪愈发汹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怎么如此蠢笨,不仅没能帮上姐姐,还要坏了姐姐的大事……
  她惊慌极了,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挽回这一切,半晌,只能嗫嚅着说道:“太子殿下是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李玄唇角轻扯,他活了二十余年,这天底下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君子一词用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雨声潺潺,一室阒静。
  潮湿雨气间,只有他与江雀音二人。
  李玄伸出手,将泪眼朦胧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抱进怀中。
  江雀音倏然睁大了眸子,她身上潮湿的衣衫紧贴着太子胸口那绣着金纹的华贵衣料,很快便将他也染湿了。
  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江雀音面颊绯红,却因他是太子,并不敢挣扎妄动。
  少顷,她听见太子温和嗓音落在耳畔,“本宫可以帮你。只是,音音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何事?”
  李玄却不再回答,只是拿起她身上的棉巾,为她擦拭起脖颈上的水渍。
  “冷不冷?”他叹息一声,像是在责怪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太子的手掌温热,蕴着干净蓬勃的力量。
  江雀音恍惚意识到什么,怔怔抬眸,“殿下病好了?”
  “嗯,好了。”李玄勾唇轻笑,“从音音进来的那一刻,便好全了。”
  *
  王府,映花院。
  昨夜下了场雨,满院都是潮湿的水气。
  江馥宁坐在窗边,微微眯起眼眸,望向天边的灰沉。
  京城的春日总是多雾,迷蒙雾霭浮在草叶树枝之间,将一切都弄得朦胧而不真切。
  往年这样的雾,总要持续三四日方能见晴。
  江馥宁盯着那片雾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那个大胆的计划,直至白雾后出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来,闭着眼,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她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心轻皱。他唤来菀月和青荷,冷声询问今日可给王妃喝过药了。
  江馥宁睁开眼,虚虚扶着床榻起身,“她们伺候得很尽心,是我自个儿身子不好。”
  裴青璋走过来,在江馥宁身边坐下,不过一日功夫,她便瘦了许多,那张小脸失了娇妩颜色,如一枝枯败的花,再无往日的鲜妍。
  想起那日郎中的话,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这随手的举动却似乎惊扰了她,江馥宁掩着唇咳嗽起来,直咳得小脸惨白,才勉强缓过几分气来。
  裴青璋拧眉望着怀中的人,她蜷着眉心,瞧着难受极了,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裴青璋呼吸起伏,半晌,终是沉声问道:“京中可有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可在御前告假一日,陪夫人散散心。”
  他不愿放江馥宁出门,是生怕她再动了逃跑的心思。
  若次次都戴着镣铐,那毕竟是个不轻的物什,走的路若长些,他的夫人怕是经受不住。
  可眼下他的夫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若还是不许她出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颓败下去。
  江馥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口气:“音音后日要去一趟菩提观,我想着我们姐妹不日便要分别,若能多些时间相处自是最好的,不知王爷可否准允我与音音同去?”
  菩提观?
  那倒的确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山中风景灵秀,远离市井聒噪,最适合舒缓心境。
  裴青璋默了默,低眸看向怀中的夫人。
  她很是虚弱地依偎在他身前,长长的乌发散落,一切都是温顺至极的模样。
  他想,她病得这样厉害,应当无力再与他算计什么。
  何况那日他自会亲自陪着她,寸步不离。
  于是裴青璋终于开口应了:“好。那日,本王陪你一同入山。”
  江馥宁垂眸望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掩去眼底的冷漠。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老天爷都在助她,雾气浩渺,比往年来得更加湿沉,放眼望去,几乎瞧不见院中光景。
  如今只盼着妹妹那边,能顺利将事情办妥……
  江馥宁怀揣着心事,与裴青璋一同用了午饭。
  男人留在她房中歇了晌,之后便又去了宫里。
  江馥宁坐起身,想下地走动走动,胃里却忽然一阵恶心,她眉心紧皱,扶着床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菀月闻声赶来,急忙递上帕子,忧心地替她抚着脊背:“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顶多只有些咳嗽,却从未见夫人呕得这样厉害……”
  本是随口的一句关心,江馥宁却脸色微变,她皱着眉,一面抚着心口,一面交代菀月:“去请郎中来。”
  菀月应着,不多时便将周郎中请了过来,他以前经常为李夫人看病,与菀月也熟络。
  探上江馥宁的脉息,周郎中仔细诊了半晌,才收回手来,恭敬道:“王妃心气郁结,所以脉象有些不稳,我昨日便瞧出了大概,一时拿不准,便没对王妃提起,如今却是明明白白了。”
  周郎中笑着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恭喜王妃,有喜了。”
  第44章
  她……有喜了?
  听了这话, 江馥宁脸上没有分毫喜色,反而厌烦地皱起了眉。
  那些强行灌给她的汤药还是起了作用,她到底还是怀上了裴青璋的孩子。
  江馥宁沉默半晌, 从枕头下摸出个钱袋来, 递到周郎中手中。
  “烦请周郎中替我保密此事, 尤其是不可让王爷知道。”
  “这……”
  本是件喜事,可王妃却好像并不高兴似的, 周郎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犹豫地望着江馥宁手中的钱袋, 迟迟未接。
  他心下盘算着,方才他仔细瞧过,虽是喜脉, 但脉象却有些虚浮,再加之江馥宁心气郁结, 身子早伤了根本, 这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还尚未可知。
  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他草率地将这消息告诉了王爷, 日后若孩子没了, 以王爷的性子, 定然要问责于他。
  思量再三, 周郎中还是接过了钱袋,并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目送着周郎中离开, 江馥宁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菀月身上。
  菀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些日子她在江馥宁身边伺候着, 也看得出来,江馥宁对王爷是何种态度,她大约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想让王爷知道。
  菀月叹了口气,“王妃放心,奴婢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周郎中那边奴婢也会敲打着,他从前是替大夫人做事的人,王妃倒不必担心他会私底下对王爷说什么。”
  江馥宁点点头,心下稍缓,“多谢你。”
  顿了顿,她平静吩咐道:“还要劳烦菀月姑娘,替我悄悄备一碗落胎药来。”
  菀月犹豫了下,低声劝道:“王妃,您别怪奴婢多嘴,孩子无辜,您与王爷再如何,与孩子何干?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江馥宁只轻声道:“去准备吧。”
  菀月无法,只得退下了。
  裴青璋不在府中,做起这些事来倒容易许多,不多时,菀月便端了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熟悉的苦味直冲鼻尖,可江馥宁知道,这药与她这些日子所喝的那些都不一样,只消一碗下去,她腹中的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便会化作血块,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干净。
  江馥宁捧着药碗,望着碗中浓郁的黑色,脑海中恍惚回忆起与裴青璋的点点滴滴。
  大多都是在夜里,他沉重的呼吸、极具压迫的力量,布满薄茧的、不容她挣脱的大掌,还有晃着铃铛的金链,撞着脚踝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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