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听说自那日从平北王府回来,太子整个人便失魂落魄的,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如此白白耗了好些日子,终于是一病不起。
  太医院十几位圣手皆为太子瞧过脉,都道太子殿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安庆担忧哥哥,是以急急召了她入宫,一见面便扯住她的衣袖,说哥哥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梦里喃喃念着音音二字,小公主很生气地质问,是不是她欺负了哥哥。
  江雀音怔愣住,却听床榻上传来太子一声喑哑的低斥,“安庆,不得胡闹。”
  安庆撇撇嘴,很是委屈地跑出去了。
  太子撑着床榻起身,朝她露出虚弱的微笑。
  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竟也会有如此狼狈憔悴的时候。
  太子强撑着力气,从枕下摸出个物什,远远地递给她,一面咳嗽,一面对她说,“本宫知道,音音不喜欢本宫,音音喜欢的是萧状元。今日若非安庆胡闹,私自做主将你召进宫里,你大约也不愿来见本宫。可这是本宫答应要送你的东西,音音就当可怜可怜本宫,收下罢。”
  他自嘲地笑着,尊贵无比的太子,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江雀音咬紧了唇,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她曾十分畏惧、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男人。
  太子送她的,是一只用白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兔雕。
  那时她见安庆公主的桌案上有一只,随口夸了句漂亮,太子便笑着说改日得空,他雕一个送给音音。
  她清晰地看见太子掌中的血痕,那是被刻刀划出的印子。
  她无法拒绝太子的礼物,只能低垂着眉眼接过,小声谢了恩。
  太子不顾内侍劝阻,执意下了床,要亲自送她出去。
  风有些凉,太子咳得厉害,却只是温和叮嘱她江南多雨,到了那地方,定要保重身子,莫染了湿寒。
  江雀音垂着眸,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事讲给江馥宁听。
  江馥宁眉心紧蹙,太子这病,是真是假尚未得知,可妹妹却显然是软了心肠。
  她不得不提醒着:“音音,你已经与萧状元定了亲,于礼,不该再与旁的男子有来往。”
  虽然她舍不得妹妹远嫁江南,但太子未必就是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的,姐姐。”江雀音小声道,“待萧状元的病好了,我自会与他完婚,随他去江南。”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萧状元说,这病来得蹊跷,怕是中了什么邪祟,所以嘱咐我三日后替他去一趟菩提观,听说观中那位有名的玄机道士与萧家祖上颇有些交情,只要请他做法驱邪,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如此也好,只是那菩提观坐落在山顶,这几日又下了不少雨,山间土路难行,你多带些人跟着,务必要小心些。”
  “姐姐若是担心,不如陪我同去吧?”江雀音试探地看向江馥宁,“就当是散散心了。”
  她方才瞧着,姐姐的气色实在算不上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日日待在屋中憋闷烦心所致。
  如今自己马上便要离京,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那位王爷总会体谅几分,允姐姐陪着她出一趟门,看看外头的风景。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心中清楚,若要出门,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需得听从裴青璋的意思,再戴上那对镣铐罢了。
  江馥宁不愿以那样屈辱的姿态陪伴在妹妹身边,是以并未答妹妹这话,只是轻声叮嘱她,出门时一切小心,身边万不可离了人照看。
  江雀音懂事地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暗,江雀音不得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姐姐道了别。
  江雀音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裴青璋的脚步声。
  裴青璋进了门,自吩咐了丫鬟备水沐浴,洗干净后,才赤着上身回到床前,随口问道:“夫人可见过小姨了?”
  “见过了,多谢王爷。”江馥宁想着妹妹的事,心不在焉的。
  裴青璋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的心思在别处,不由沉了眉眼,单膝压上床榻,一言不发地便去吻她。
  江馥宁没什么挣扎地被推倒在床榻上,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抚摸。
  他这两日要的格外频繁,不仅是夜里,有时白日里也会带她去书房。
  事后送来的汤药也不止那一种,滋味都是一样的苦。
  不知从何时起,裴青璋开始迫切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江馥宁只能庆幸,许是当初那碗避子汤伤了她的身,喝了这么多补药下去,她的肚子仍没有动静。
  熟悉而汹涌的感觉很快涌来,她咬唇攥紧了床褥,一言不发。
  妹妹很快便要远嫁,只留她一人被困在这冷寂的小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承着男人的恩宠,白白空耗着光阴。
  或许有一日裴青璋会腻了她,再抬几房貌美如花的妾室进门,而那时她已年华老去,这一辈子,也只能困囿于此。
  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涌上恨意。
  不,她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逃跑?
  经历了上次的事,江馥宁很清楚,以裴青璋的手段,无论她逃到何处,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抓回来。
  男人忽地挺身,喉间低低地长叹,江馥宁弓紧了身子,那一刹近乎失去意识的恍惚中,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死了呢?
  若是她“死”在裴青璋的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放过她了?
  第43章
  江馥宁怔怔地想着, 全然未发觉裴青璋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为她擦净了身子,命青荷送来汤药的。
  浓苦的汤药灌入喉咙, 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乌眸里映出男人沉峻眉眼。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裴青璋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句。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裴青璋脸上, 慢慢地移向别处,她抿了下唇, 声音轻轻地:“是有些,许是白日里吹风着了凉。”
  裴青璋伸手探了探江馥宁的额头,见并未烧热, 便没让人去请郎中,只亲自替她掖好被子, 又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贴着他的身子睡。
  灯烛吹熄,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江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盯着床帐出神。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这计划让她死寂多日的心忽又泛起了几分波澜, 如同枯草逢春雨, 又挣出些许微弱的希望来。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初, 她听见身旁男人起身的响动,他动作极轻, 应当是不想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她。
  江馥宁犹豫片刻,在裴青璋欲起身离开的刹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我头有些痛, 心口也好闷,喘不过气。”
  她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眸子,眼下泛着浅淡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脸颊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裴青璋心头一紧,沉声吩咐青荷,快些去将周郎中请来。
  他在江馥宁身边坐下,熟稔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询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馥宁柔柔依偎在男人肩头,纤长的羽睫柔弱地低垂着,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一副十分依赖他的模样。
  裴青璋呼吸微沉,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早知如此,昨夜便该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的。
  好在周郎中不多时便提着药箱赶来,匆忙取出脉枕,为江馥宁诊了脉。
  “如何?”见周郎中皱眉不语,裴青璋愈发心急,沉声问道。
  周郎中这才收回手来,踌躇着说道:“这……从脉象来看,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观王妃之面色,大抵是心病所致。王爷若得空,可以带王妃多出门走动走动,看看山水风景,这心情一好,身子自然便跟着好了。万不能整日拘着,否则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憋出病来的。”
  闻言,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没有接话。
  周郎中紧张地攥着手,低头候在一旁,等着裴青璋的吩咐。
  好半晌,终于听见男人淡淡道:“劳烦周郎中开些温补的药,给王妃补补身子。”
  周郎中忙应了声是。
  江馥宁靠在裴青璋怀里,听得他竟只是吩咐了这一句,不由有些失望。
  果然,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她出去,即使她病了。
  她倒并非装病,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心有郁结,昨夜又一宿未眠,自然格外憔悴些,既然脉象无异,便只能是心病了。
  青荷很快熬好了药送来,江馥宁温顺地由着裴青璋喂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看向他时的愤恨不甘,只剩下楚楚可怜的脆弱。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少顷,他终是搁下药碗,对门外的张咏吩咐了句,让他去请江雀音过来,陪王妃说说话。
  江馥宁知道,他能让妹妹入府陪她已是天大的宽容,她万不能心急,需得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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