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苏窈恨恨咬着牙,江馥宁却是一脸淡然,还吩咐宜檀搬来矮凳,请苏窈坐。
苏窈哪里有心思坐下与她闲话,几步便走至江馥宁面前,指着她愤愤骂道:“你还真是有手段,王妃的位子,岂是你这种不干净的妇人能当得的?王爷娶了你,整个王府都要跟着蒙羞,往后王爷还如何在京中做人?”
江馥宁笑笑,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苏姑娘此言正是,我也不愿拖累王爷,不知苏姑娘可愿相助?”
苏窈一愣,到了嘴边的谩骂之言不由咽了回去,她狐疑地打量着江馥宁,不明白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你、你这话是何意?”
江馥宁看了宜檀一眼,宜檀会意,将房门关好便退了出去,只留她与苏窈二人。
“苏姑娘,可是自愿想嫁给王爷的?还是家中安排?”江馥宁摩挲着手中茶盏,平静问道。
听她这般问起,苏窈抿抿唇,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怯,声音也小了下去:“自然是自愿的,从王爷回京那日,我便喜欢王爷了。”
彼时苏窈正与几个要好的姐妹在街上逛集,忽然听得一阵人群躁动,接着便是马蹄踏过石砖的沉重声响。
她被人流挤着退向一旁,抬眸望去,便见英俊的男人骑于高大黑马之上,眉宇冷沉,目光威严。
那一刹,少女心头砰地一声,绽开一朵隐秘的烟花。
后来听闻李夫人有意为裴青璋定亲,她欢喜不已,拉着母亲撒娇,羞赧地说此生非裴青璋不嫁。
她的夫君,必得是那样的男人,光是多看一眼,她的心脏都会砰砰地跳个不停。
江馥宁看着苏窈泛红的面颊,内心一时又有些犹豫。她不知道她该不该这样做,终归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又关乎着苏窈日后的体面。
她想要自由,却也不愿因此而害了另一个无辜之人。
见她迟迟不语,苏窈倒是有些着急了:“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我与王爷的事,与你有何干系。我可告诉你,我是决不会让你嫁给王爷的!我爹爹可是当朝丞相,只要我爹爹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待赐婚的圣旨一下,你便得乖乖地从王府滚出去!”
“不劳烦苏姑娘如此大费周章,这桩婚事,本也非我所愿。”江馥宁淡淡道,“如今婚期已定,再更改不得,苏姑娘既一心倾慕王爷,不知可愿,替我出嫁?”
苏窈闻言,登时怔住,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着:“你、你不愿嫁给王爷?”
“是。”江馥宁看着她,认真道,“苏姑娘所求,并非我之所求。”
“可是……”
苏窈实在想不出江馥宁不愿嫁给裴青璋的理由。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太子的结义兄弟,皇帝亲封的王位……
无论哪一样,都是旁人艳羡而不可及的。
没人不喜欢权势富贵,而江馥宁不过一个小官之女,又怎会弃而不受?
苏窈心中摇摆不定,江馥宁却仍旧眉目恬淡地坐在那里,一字一句,轻柔却坚韧。
“只是替嫁这样的事,毕竟于苏姑娘名声有损。何况王爷性情喜怒不定,一旦王爷不接受苏姑娘,到时怕是难以收场。所以,还请苏姑娘仔细考虑,再做决定。”
事关重大,她有必要将最坏的结果摆在苏窈眼前。
虽然她觉得事情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裴青璋或许会愤怒,可那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他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将怒火发泄在苏窈身上。
何况苏窈年轻纯澈,那样赤诚天真的爱意,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够抵挡?
日子长了,裴青璋总会慢慢接受的。
只要裴青璋忘掉她,与苏窈好好地过日子,她也能在萍州和妹妹安心生活,从此再不相往来。
苏窈咬着唇,只片刻犹豫,便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但你可不许反悔!”
若是日后江馥宁再念起王爷的好,想同她争抢,她可不会给江馥宁好脸色看!
“苏姑娘放心。”江馥宁弯唇,温声道,“我决不后悔。”
*
苏窈离开映花院时,身旁的丫鬟香盈还在忧心忡忡地劝着。
“小姐,您可想好了,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您要替江娘子嫁入王府,这、这日后传出去,还不知要被人怎么议论呢!何况王爷要娶的本是江娘子,您这样不清不白地嫁过来,王爷又怎会善待姑娘?还有老爷和夫人那边,您还没与他们商议过……”
苏窈不以为然:“爹爹和娘亲一向最疼我了,大不了我跑去祖母那儿闹一闹,不愁他们不答应。至于王爷嘛……以后相处的日子长了,王爷自然会喜欢我的。”
论容貌家世,她哪样比不得江馥宁,王爷又不是傻子,总会知道该喜欢谁。
香盈还要再劝,苏窈摆摆手,“行啦,我心里有数。就算王爷一时无法接受,可有我爹爹的面子在,他还能把我赶出去,不与我洞房不成?只要和王爷做了夫妻,我自然有的是时间,想法子得到王爷的心。”
香盈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家小姐自幼被宠坏了,她一个奴婢怎能劝动她的心思,只得暗暗盘算着,待回了府,得赶快将此事告诉老爷夫人才好。
卧房里,江馥宁望着苏窈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口,心里仍在思量着方才与苏窈商议的那番计划。
宜檀很是担忧,“娘子,您……当真想好了?”
在裴青璋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此举实在太过大胆。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宜檀不敢去想,那位王爷暴怒之下,会对江馥宁做出什么事来。
江馥宁垂眸,压下心中不安的思绪。
她自然清楚此举失败的后果,可让苏窈替嫁,是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嫁衣沉重,在身上穿得久了,压得肩头一阵酸痛。
江馥宁正欲吩咐宜檀帮她把嫁衣脱掉,熟悉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是裴青璋回来了。
男人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江馥宁有些不自在,掩唇轻咳了声。
裴青璋这才朝她走了过来,大掌熟稔地揽过她的腰,掌心摩挲着嫁衣上金灿灿的绣线,嗓音低沉:“样式可还喜欢?”
宜檀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卧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感受着男人的下颌蹭过她的耳垂,他吻了吻她,又捧起一缕乌发闭目闻嗅,像是在检查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她身上有没有染上不该有的味道。
铜镜中映出两人亲密交缠的身影,裴青璋不由回想起她初嫁给他的那日,也是这样一身大红的嫁衣。
红盖头下,是一张娇妩含羞的芙蓉面,她低着眸唤他夫君,温婉恬静,规矩懂礼。
彼时他想,若是往后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便是眼前的姑娘,倒也,未尝不可。
可惜天意弄人,竟让他的夫人,做了三年旁人的妻子。
如今她总算回到他身边,纤细腰身温顺被他握在手中把玩,一如当年那般安静。
一切从未变过。
往后,也不会再变。
裴青璋抱起怀中美人,走向床边。
江馥宁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俯身压下的胸膛,小声提醒:“只这一件,不能弄脏的。”
裴青璋没有说话,将她放在床榻上,便蹲下身去,掀起那截繁复华丽的裙摆,露出她纤白干净的脚踝。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只纯金打造的雕花细镯。
且不说那金子的分量,光看那雕刻精细的花纹,便知此物价值不菲。
男人粗粝的掌心捧起她一只白皙的雪足,望着她的目光缱绻深邃,“送给夫人的新婚礼物。”
江馥宁还不及反应,裴青璋已将那镯子扣在了她纤细的脚踝上,冰凉的金子紧贴着她的踝骨,尺寸竟似精心设计过一般,严丝合缝,一旦戴上,便再无法取下。
江馥宁心慌了一瞬,低头去看,却见那镯子上还刻着一个清秀的“宁”字。
是她的名字。
江馥宁咬紧了唇,脚踝上那股紧锢之感经久不散,沉重华美的金子,仿佛成了拴着她的镣铐,令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裴青璋抚着那只金镯,爱不释手,像在欣赏一件他亲手雕琢而成的宝物。
他低头,薄唇吻过其上刻字,吻过这道他赐予她的枷锁,那股湿漉漉的触感令江馥宁蓦地颤了颤,心下愈发不安。
“答应本王,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离开本王,背叛本王。”
裴青璋抬眸,漆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许诺。
那目光却令江馥宁没由来地浑身发冷,她死死攥紧了手心,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如往常那般,朝裴青璋挤出一丝柔顺的微笑。
“自然了。我是王爷的妻子,自然不会再离开王爷,背叛王爷。”
轻柔话语一字一句地从口中说出,江馥宁却觉喉咙里堵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格外艰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