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玄摩挲着怀中那染着女子香气的香囊,摇头轻叹:“你呀,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该如何得到心爱的女人。”
裴青璋不语,自顾自问那小和尚要了张纸来,提笔写下他与江馥宁的名字,再亲手悬系于树上。
山间风雪萧瑟,满目渺远。
他望着那一树随风摇曳的红,声音冷沉,一字一顿道。
“既得不到,抢回来便是。”
*
将妹妹送回江府,江馥宁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心事重重。
方才太子举动,显然是对妹妹动了心思,若不想让妹妹嫁入皇家,必得尽快将婚事定下才好。
只是那位周寒公子经了太子一番敲打,如今哪里还敢多与江雀音说半个字,江馥宁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其它几位公子身上。
这样要紧的事,她自己拿主意总有些不踏实,便自然而然地想着,让谢云徊帮着参谋参谋。
想到谢云徊,江馥宁不由又想起昨日在卧房门口听到的那番对话。
她不知道谢云徊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表露,夫妻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他如此遮掩,可是当真存了要休妻的意思?
江馥宁心中烦闷,恰路过平福茶楼,便想着进去喝盏茶,静一静心神,谢云徊不在家,只许氏一人在府中,她早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小二见进来了一位貌美妇人,忙端起笑脸,道楼上还有靠窗的雅座,赏景是最好的。
江馥宁含笑谢过,不曾想,才步上二楼,竟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谢云徊临窗而坐,面上带着温润笑意,正体贴地为对面的姑娘斟茶,那姑娘起身时,他还殷勤地替她拿起一旁的斗篷,抖落开来,递到她手中。
迎上二人目光的刹那,江馥宁认出了那张脸,正是李祭酒的独女,李芸。
裴青璋的话恍惚又在耳畔阴恻恻地响起,江馥宁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面前的夫君无比陌生。
裴青璋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骗她。
她一心爱重的夫君,那个在她眼中雪胎梅骨、一身才子傲气的夫君,竟当真背着她,费尽心思地去攀附李芸这张青云梯。
谢云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神色,他快步朝江馥宁走来,习惯性地去牵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他还是头一次被妻子这样落脸,面色顿时不大好看,却仍耐着性子,低声与她解释:“我与李姑娘碰巧在此遇见,她又是李大人的爱女,我自然要笼络着些……”
江馥宁无心听他解释,扭头便走,谢云徊只得撇下李芸,匆匆追了上去,他向来体弱,不过跑了一小段路便已气喘吁吁,声音虚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散在风中。
“夫人难道不知,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咱们日后能过上更体面的日子吗?夫人可知有多少人盯着那祭酒的位子,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地想往上爬……”
江馥宁只静静看着他:“昨日你与母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谢云徊微怔,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
江馥宁强忍心中酸楚,“夫君与李姑娘两情相悦,我愿意成全。我会去母亲面前自请下堂,必不会让夫君为难。”
她虽心悦谢云徊,但却并非宽容大度之人,她无法忍受夫君夜夜睡在她的枕畔,心中却装着另一个女子。
谢云徊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阿宁,莫要胡闹。你一向识大体,为何在这件事上却这般计较?何况我对李姑娘并没有那等心思——”
他顿了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也巧,今日无意与李姑娘提起,才得知她的生辰八字竟与胡道士昨日卜算所得分毫不差,她正是与我命中相契之人。”
江馥宁闻言,只觉可笑,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一个男人若对旁的女子动了心,总有千百种理由,心安理得地迎新人入府。
谢云徊握住她的手,耐心哄道:“你我夫妻三载,夫人不是也一直盼着我早日病愈,有一副康健之身吗?我想着,此事只能先委屈夫人,到京郊的别院住上些日子,待我与李家的婚事办妥,再将夫人以妾室的身份接回府中。左不过是让她担着正妻的名头,为我冲一冲命中的病气,到时夫人名分虽低,但主母权力,仍在夫人手中,论起尊卑,自是夫人压她一头。只是那处别院许久无人居住,若要收拾出来,还要费些时日,所以我便没对夫人提起。”
谢云徊自顾自说着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心中笃定,妻子待他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怎会舍得离开他,何况当年她入谢府本就是二嫁,若再与他和离,往后便只能赖在娘家过日子,该如何选,妻子应当明白其中道理。
江馥宁听着男人温润嗓音,却觉心凉得彻底。
原来他没有直接答应许氏休妻,并不是因为舍不得与她的夫妻情谊,而是存了想让她让位做妾的念头。
他也曾拥着她耳鬓厮磨,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话,到头来却因一句八字之言,便要将她如见不得光的外室般养在乡下别院。
她犹记得初见谢云徊那日,芳梅苑里开了满林白梅,清贵儒雅的郎君提笔作诗,引得众人簇拥,奉承不绝,他却于不胜寒的高处朝她望来一眼,那一刻,冷月独照她身,在少女心中埋下无人知晓的心事。
可她也有她的不屈傲骨,江家嫡女,宁作下堂妇,不作卑贱妾。
江馥宁平静抬眸,在谢云徊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回府,写和离书罢。”
第19章
一回到容春院, 江馥宁便进了书房,去桌案前铺开纸笔。
谢云徊快步跟进来,见她已在纸上落了墨, 不由眉心紧蹙:“阿宁, 你不是在与我玩笑?”
江馥宁头也未抬, “我字字认真,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同你玩笑?”
听得她竟连称呼都改了, 谢云徊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难道我对夫人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唯有娶李芸姑娘入府, 我的病才能彻底痊愈。阿宁难道忍心,看着我一辈子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与你过日子吗?”
江馥宁扯了扯唇角,“公子就这般相信那道士所言?”
往日温和柔顺的妻子, 今日却处处与他顶撞,这着实让谢云徊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耐着性子道:“总归是个法子, 信与不信,总要试一试的。”
江馥宁握紧了笔杆, “所以公子当年娶我进门, 只是因那道士一句八字箴言, 并非因公子心悦于我, 是不是?”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哪怕心中已经知晓答案,可谢云徊的沉默还是令江馥宁心口一阵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一气呵成地将和离书写完, 递给谢云徊,“还请公子签下名字罢。若觉得不妥,我这便派人去请母亲过来, 做个见证。”
纸上墨色分明,落款处,已经写上了江馥宁的名字。
谢云徊拧眉,只觉妻子此番确是无理取闹得有些过头了。
他沉了声道:“是,当年我默许母亲登门下聘,的确是因为胡道长所言。可你嫁过来的这三年,难道我待你不好?”
起初听得母亲要他娶的是个孀妇,谢云徊心中的确有些介怀。可只要能让他的身子好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何况妻子貌美如花,妩媚动人,待他又温柔小意,关怀备至,他又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日子一长,怎会不动心呢。
最要紧的是,妻子虽出身小户,但自幼饱读诗书,尤擅诗词之道,与他颇为谈得来,放眼京城,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江馥宁这般的女子。
这桩婚事的初衷,虽无关感情,但要他就此将江馥宁休弃,他也是舍不得的。所以他才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曾想,一向懂事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依,甚至不惜拿和离作要挟。
江馥宁淡淡一笑,“公子待我很好,是我福薄,不堪为公子良配。”
见谢云徊迟迟没有签字的意思,她便扬声,对门外的宜檀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我与公子有要事要请母亲知晓。”
不多时,许氏便带着丫鬟闻讯赶来,看见案几上那纸字迹娟秀的和离书,难得对这个她事事瞧不上眼的儿媳妇有了几分满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和离总比被夫家扫地出门体面得多。”许氏冷哼一声,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子,催促道,“云徊,快些签了名字罢,李家那边娘才好办事。”
江馥宁适时递上笔,然后便垂眸等在一旁。
直至此刻,谢云徊才恍惚意识到,妻子似乎不是在与他置气,而是当真铁了心地要和离。
谢云徊只觉可笑,这些年,妻子对他的倾慕他一直看在眼里,他就不信,妻子真能舍下这段姻缘。
既然妻子眼下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他的解释,那他便先签了这和离书,正好让她回娘家好好静一静,待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