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青璋忽地侧眸扫来,只冷冷一眼,丫鬟们登时低了脑袋,如鹌鹑般缩回脖颈,再不敢僭越偷看。
  裴青璋不喜旁人总是盯着他脸上那道伤疤打量,所以才寻手艺精湛的匠人打了这玄铁面具来。他一路回京,巴结奉承他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总端着谄媚笑脸,说他这伤是功勋荣耀的象征,是要在陛下跟前得赏的,却无人知晓他当时身陷何种险境,又是如何浴血拼杀才搏得一线生机。
  那时陪在他身边的,唯有那柄从战死的父亲手中传给他的御赐宝剑流雪,还有剑柄上那枚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穗。
  那一抹微弱的红,在关外苍茫无际的雪地里,如同最后一丝希望的星火,一次次地告诉他,他还有家人,不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撑了下来,可当他终于踏过尸山血海,满身风尘地回到故土,他的夫人却成了旁人的新妇,对着别的男人笑靥如花。
  每每想到此处,裴青璋心中的恨意便越发汹涌。
  起初听得江馥宁改嫁的消息,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可直到他见了她对谢云徊的温存,他才知晓何为嫉妒,何为不甘。
  原来他的夫人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朵娇艳动人的牡丹,可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却只在谢云徊面前绽放,从来不曾施舍过他半分。
  眼前宅院,一草一木皆是旧时光景,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与江馥宁的家。
  裴青璋厌烦地扬了扬手,示意那些碍眼的丫鬟滚远些,然后便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江馥宁愣了下,他行去的方向,显然并不是李夫人所住的澹月院,而是她以前在侯府的住处,映花院。
  她有些警惕地问道:“不是去见母亲么?怎么……”
  裴青璋听着身后女子小心翼翼的发问,心下不免好笑,他怎么可能真的带江馥宁去见李夫人?不过是随意寻个借口,敷衍她罢了。
  李夫人向来心疼江馥宁,若是被她得知,他强行把江馥宁带回了府,只怕有得吵闹。
  为了母亲的身子,也为了府中清静,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的。
  他的夫人一向聪慧,怎会想不明白其中道理,怕是心里惦记着谢云徊的官位,关心则乱罢了。
  裴青璋眸色深了深,并未回答江馥宁的问话,只大步朝映花院走去。
  江馥宁心中愈发惊疑,裴青璋到底想做什么?
  映花院门口,几个脸生的丫头远远便朝她福身行礼,张口便唤“夫人”。
  江馥宁登时心慌起来,可那几个丫头瞧着并不像认出了她的样子,她怔了一息,很快明白过来,这些应当都是裴青璋吩咐的。
  一股寒意森然蹿上脊背,江馥宁只觉指尖的血液都是冷的。
  裴青璋却神色坦然,仿佛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他立在院中,引着她去看四周景致,语气温存:“本王特地命人把这院子重新收拾了一番,夫人看看,可还喜欢。”
  多年无人居住,本该冷冷清清的院子,经了丫鬟们连着几日的细心打理,简直可与宫中花园相媲美。
  院落四角栽着绿萼梅,枝条修长,花瓣妍丽。
  花圃里种了好些花草,也不知是哪里寻来的名种,冬日里也开得热闹,四处流溢着草木芳香。
  江馥宁以前的确爱侍弄花草,她从小失了母亲,孟氏又懒得费心管教她,她没什么世家贵女的高雅爱好,除了读书练字,便喜欢种些花,得闲时烘些花茶,分给府中各处尝鲜。
  可裴青璋并不知道,自从她嫁给谢云徊之后,便不再侍弄这些东西了,甚至连熏香的习惯都改了。谢云徊身子不好,饮食起居皆有颇多忌讳,其中一样便是闻不得花香,否则便会皮肤起疹,心悸发热。
  骤然闻见这满院清幽花香,江馥宁一时有些不适应,不由轻轻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绿衣丫鬟见状,立刻恭敬地出声询问:“夫人可是觉得冷?可要奴婢去取件斗篷来?”
  绿衣丫鬟名唤青荷,与身旁的几个小丫鬟,都是前不久才被买进安远侯府的。入府当日,是裴青璋亲自教的她们规矩,说这映花院日后会住进一位姑娘,她们需恭敬唤她夫人,当成主母一样敬重。
  彼时青荷心中便存了几分疑虑,既要敬称夫人,想来是日后要做王妃的人。可有哪家姑娘会在尚未成婚前便住进夫家去的?且王爷还百般叮嘱了,此事不得传开,尤其不可让李夫人知道。
  如今见江馥宁脸戴面具,遮遮掩掩,青荷更是好奇她的身份,可她也知道侯府规矩多,更何况交代她们这差事的,还是那位位高权重人人畏惧的平北王。于是她只能按捺下心中好奇,本分地做好自个儿的差事,毕竟王爷吩咐过,务必要照顾好夫人,若是怠慢了夫人,可是要挨板子的。
  江馥宁沉默地摆了摆手,她唯一的愿望便是快些离开这里,又哪里会顾及身上冷热。
  裴青璋见她无心赏景,倒并不意外,只是轻笑了下,然后便牵起她的手,往里屋去。
  男人的长指轻而易举便将她娇小的手握进掌心,又不大熟练地,欲掰开她的指缝,像谢云徊那般与她十指相扣。
  那陌生的粗粝触感令江馥宁十分不安,与裴青璋成婚半年有余,他从未对她做过这般亲密举动,她奋力想要挣开,却被裴青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几个丫鬟还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江馥宁不想出声将事情闹大,只能咬紧了唇,恨恨地瞪了裴青璋一眼,可她的眼神于裴青璋而言,实在没什么恐吓的威力,他反而觉得有趣,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衣袖交叠垂落,那方晦暗方寸之地里,裴青璋毫不费力地捉住她纤细的玉指,强横地嵌入,再狠狠握紧。
  他牵着他的夫人泰然自若地走进屋中,丫鬟们低着头,余光只瞥见一方颤抖的衣袖,而后房门便慢悠悠地关上了。
  “王爷,放开……”
  一进门,江馥宁再顾不得其它,拼命挣开了裴青璋的手。
  白皙细嫩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明晰的指痕。裴青璋的指痕。
  她被弄得痛极了,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一双眸子红彤彤的,可怜又动人。
  她又羞又怒地朝裴青璋看过去,声音发抖:“王爷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王爷的要求,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王爷还想要什么?”
  倒是少见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裴青璋哂笑一声,上前一步,重又扣住她的手:“夫人欠本王的,可还远远没还清呢。”
  江馥宁踉跄两步,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抵在门边冰冷的石墙上,她试图挣扎,可男人只一只手便将她一对莹白纤细的腕子握住,再用力压过她的头顶。
  她完全是一副待宰羔羊的姿态,男人高大身影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泪珠断了线般地顺着眼尾滑落,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出自疼痛的本能,还是内心的恐惧。
  “王爷为何不肯放过我,放过谢家……”江馥宁颤声呢喃,“天意弄人,我与王爷注定做不成夫妻,此事咱们谁都没错,又何必计较?何况王爷当初娶我,本就是被逼无奈,这般纠缠不休,有何意义!”
  裴青璋眼眸微暗,是,当初娶她,的确是李夫人的意思。洞房那夜,是他第一次见到江馥宁。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
  他不知道何为爱,何为夫妻情分,哪怕经了一连数日的辗转反侧,他也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娶了江馥宁,她便是他的夫人,一辈子,无可更改。
  她属于他,只能属于他,不能属于旁人。
  裴青璋轻捧起她的面颊,抚摸着她依然如初嫁他时那般细嫩柔滑的肌肤,不禁回想起他在关外度过的无数个黄沙飞雪的漫漫长夜。
  那时他手握着那枚破旧的红穗,闭着眼躺在营帐中冷硬的木板床上,任由污浊和欲.望流泄。
  裴青璋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江馥宁是他的夫人,他自该想着她做这种事,他的脑子里不应该有旁的女人,也不会有旁的女人。
  可是他的夫人,心里却装了旁人。
  裴青璋眸色渐深,指尖探进江馥宁的衣领,想看看那地方是不是又添了些不该有的痕迹,不属于他的痕迹。
  衣襟半敞,独属于女子的雪色缓缓流淌。
  江馥宁面色涨红,几乎羞愤欲死,趁着裴青璋松手的功夫,她颤抖着抬起手,用尽浑身力气,重重扇在裴青璋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卧房中悠悠回荡。
  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被他纠缠羞辱的委屈与不甘,种种情绪压抑在心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丝发泄。
  江馥宁喘息未定地望着裴青璋微微偏过去的脸,后知后觉又有些后悔,谢云徊的前程还捏在他手里,若是惹怒了裴青璋,她不敢想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这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下去了,覆水难收。
  一时间,江馥宁的心高高悬起,却见男人抚着那半边泛热的脸,竟是低低笑了一声,她还不及反应,裴青璋已经用指背挑起她单薄颤抖的下颌,低下头,狠狠咬住了她被泪水濡湿的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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