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日光落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分外明晰,不似油灯下甚么都温黄一片。
  那个人,果是和昨儿夜里看着的还一个样。
  甚是比夜里还要更好看些!
  他守着睡眼惺忪的书瑞,看着人漱口,洗脸,净手擦干,再打开盒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粉,白净的脸唰得一下就黄了几度。
  再上一层膏,黄里增了黑。
  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
  第41章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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