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
  第30章
  吃过午饭, 日头最是高的时候,地气都涨了起来,热得不成。
  陆凌要捡了碗筷去洗, 书瑞却不教他动,争不过,索性取了蒲扇,与他扇扇凉。
  “屋里闷热, 一会儿午歇, 我把客堂那边修好的凉椅搬过来放在廊下,我们就在外头眯会儿, 穿堂风过,要比屋里凉爽不少。”
  书瑞道:“你是当好生休息一番,我一会儿撒些水把廊下拖一拖, 能更凉快些。”
  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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