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盘计着这生意只怕还做得,就来找书瑞一趟。
  “难为书院的士子还记得我这点儿粗手艺,我自是乐得再与书院送餐食过去!”
  这于书瑞也是意外之喜,便是七份八份的餐食,总也比前去秋桂街提心吊胆的挣那几个钱容易。
  前些时候书瑞也起心思想去和那头人多的戏院、工行这些大的场馆商谈像书瑞供餐食这般。
  然则有些大的武馆工行,其实是有专门的灶房,只是吃得腻味了,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去与人送餐食,一来是没得像余桥生这样的中间人,纯然得自行去录计名单,这哪里好录的。
  二来,他要贸贸然去为自己吆喝生意,说不得要得罪那里头原本的灶人。到时候和街司告状,那头的人专守着捉他们,便是外头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而且秋桂街那头的商贩也贼,瞧见他们做餐食好卖,也依葫芦画瓢卖起饭菜来。
  价格定得一样,菜食味道虽寻常,只一开始那些食客在他们这处尝了好,只听得说卖餐食的划算味道还不差,寻见了卖餐食的就去买,哪会仔细分辨,倒还给人做了嫁衣。
  那头又不敢给自己竖招牌,小贩间也互是心眼子,稍不留神就伙同着街司来弄同行。
  书瑞都觉实在乱得很。
  若是手头宽些,也不想再去行生意。
  这朝书院的生意又回了来,书瑞倒是盘算着索性不去秋桂街再做那悬心的买卖了。
  虽在陆凌的功夫下,一回也没教人捉着,可到底怕街司认熟了人,或是受同行当的小贩暗里检举,他们究竟以后是要在这头开门做生意的,跟那些纯然依着今日东边摆摊,明日西边叫卖的小贩不同。
  “午间这餐当是不容易弄,休息的时间不长,课业又重,书院的同窗大多在食舍用饭,不愿外出折腾。倒是下晌下了学,时辰宽,反还有空闲想换些口味吃用餐好的。”
  余桥生与书瑞商量:“索性哥儿就供晚食一餐,还是午间到书院取名单。”
  书瑞应声说好,说是还依着先前的价来。
  回去,陆凌打张神婆那处回了来,将一个折做了三角的符与他,教他放枕头下。
  书瑞摸了摸鼻尖,老实还是依他的话办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书瑞每日晚间与东山书院送些饭菜,偶又接一回码头的生意,一日里三两百个的铜子进账,倒是日子也还过得。
  这日,陆凌不知哪里去打了两只野鸽子提着回来,书瑞便给煨了一盅汤,想是去看看晴哥儿,不知他身子可好了些。
  去到单家,就见着晴哥儿正在院子里头晾衣裳,他已是能下床走动了。
  “早便说想去寻你了,只前两日脸上肿着实在没法出门见人,用了些膏药现下脸上肿消了下去,就还有些红紫。”
  晴哥儿看着书瑞来,尽管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你今儿不来,我也要过去找你的。”
  书瑞看着晴哥儿的精神好了许多,问他道:“官司的事情可有甚么进展了?”
  “想去寻你就是为着这事情。”
  晴哥儿道:“孟讼师前些日子就去寻了那豺狼夫妻,说来,想是与俺私下里和解,不走公堂。”
  那客栈胖娘子也是纸老虎,欺软怕硬惯了,一向是觉得晴哥儿软和好欺负,料定了他挨打也只会往肚皮咽,没成想转头竟寻了个讼师上门来。
  夫妇俩也是心虚得紧,怕走公堂挨板子,连就软了气性儿,私底下来寻了晴哥儿哀求着想和解。
  “那头肯结我的工钱,受伤看诊的费用都算他们的,另还做赔偿,说肯赔三十贯钱咧!他们与我说过了公堂,由着官爷判,我还反不得这样多赔偿。”
  书瑞眉头一紧,连问道:“你答应了?”
  “俺再是憨傻也不得信他们的了,私底下里的事情谁说论得清楚,先是赔了钱,依着他俩的秉性,转头只怕就告我讹他们的钱了。”
  晴哥儿道:“俺说与了孟讼师听,他教我和解也得走官府。那般有人见证,拟定好合约签字画押,两厢都没得抵赖才成。”
  “孟讼师说我也照样还是能走公堂,到时能得府公断下的公道。只不过事先也与我说明,官府案子多,要排着序,一桩一件的来,整个流程走下,快是十天半月就有结果,慢是三两月都说不准。”
  “外是公堂上少不得要陈诉,掌柜的骚情我的事情,我这般没成婚也没定人家,多少还是影响声誉。”
  晴哥儿与老娘商量了一通,最后还是由着官府调解,昨儿下晌就去了官府回来。
  那头已断下教夫妻俩结了晴哥儿的工钱,赔偿医药钱,外打人赔偿十贯钱。
  “虽是没得那夫妇俩说私下和解那样多,可俺心里头也得个安稳。”
  书瑞见事情得到妥善处置,也长松了口气:“你说得不差。”
  晴哥儿道:“原先因着不能过公堂教人都晓得这对夫妻的秉性,也没得打板子做惩处,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猜怎么着,他俩尽可能的藏着掩着进衙门的事,瞒着客人,却也瞒不过一条街上同一经营的商户。
  转头就教人宣扬了出去他们品性败坏,受了官司的,一时好多人谈论,生意可受了好大的影响。”
  书瑞笑说道:“也合该是报应。
  这开着门做生意,官府有时监督不得行商之人的品性,可自有同行的眼睛给盯着。那夫妻俩素里本就不好,旁人也都长得眼,身要不正,人家一弄一个准儿的。”
  “正是这般咧。”
  书瑞牵着晴哥儿,欣慰他好是没有犯傻,再受那夫妻哄骗,私下去处理事情。
  看他面上的伤痕淡了好些,还是细问他道:“你身子可要紧,有甚么不适的,定不能马虎。千万别觉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存下暗伤,将来上了年纪才觉不好。”
  “我晓得,前几日里就能下床走动了,只隐觉得肩上的骨头疼,俺还特地去德馨医馆扎了针,余大夫好手艺,几针下去就不疼了。”
  书瑞闻言眉心一紧:“你说谁与你扎的针?”
  晴哥儿不解,复又道:“余大夫啊。”
  书瑞连带着抓住晴哥儿的手都大了力气:“你可说的是余三针余大夫?”
  晴哥儿见书瑞有些激动,连道:“是啊。怎的了?”
  “你可没弄错,不是他的徒弟周大夫?”
  晴哥儿笑道:“俺娘早两年胳膊疼,用了好些膏药都没得用,就是余大夫给治好的。他徒弟周大夫和余大夫本人,我是分得清的,怎会弄错。”
  “原本听得说余大夫去了外地游学,我是要寻周大夫与我看诊的,却是好运气,上了医馆,余大夫也回了来。”
  确定了这消息,书瑞长凝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心里,反还乱得很。
  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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