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书瑞应了一声好嘞,拾下铜子,见人在面摊子上吃,也便没与他拿油纸袋子来装,同摊贩讨了一只碟,按着量与人装好。
  男子得了卤味,一碟儿倒进面条里头,狠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那面条裹着焖卤得酱香油润的卤味,吃得他眉舒目展。
  旁人瞅着男子这么个吃法,馋的咽口水,连也唤书瑞过去。
  一厢穿梭,书瑞卖了十来份出去。出来往荷花池那边去,沿着河道边走,城河里有好些花船,上头是吟诗作对的读书人,也有官家富户的小姐公子哥儿游河。
  书瑞见有些小贩朗声喊着花船:“船儿靠岸,有上好自酿的羊羔酒咧!”
  “鱼丸,虾丸,肉汤丸子——”
  倒还真有船只划到了岸边来买小食吃,尝个野趣。
  书瑞见状,连忙蹿了过去,也吆喝卤味。
  谁晓一佝着背的老婆子,看似多孱弱,劲儿却好生大。
  眼见花船靠岸,竟是从后头挤上,一手肘险些将站在前头的书瑞给别到了河里去,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栏杆,否则就能听得咚一声了。
  偏这老婆子还跟没事人一样,连是往花船上推销着自个儿的吃食。
  “哎哟,婆婆,你这丸子汤都见凉了,油汁都快结起了,还教人怎好下口。”
  花船上出来买吃食的是富家婢子,瞧是奴仆,可鲜衣彩鬓的,见识比普通老百姓还强得多。
  瞧了那婆子的食不好,不肯要她的。
  “好姑娘,谁家肯是跟俺一般舍得使油的,便是俺的丸子汤有油水,这才起得上结。天儿热,温温凉凉的才好用咧。”
  “可别在这处哄俺,再是热天儿,汤水上的冷油吃进了肚皮能有个好的?”
  那婢子也厉害:“去去去,不要你这吃食,上旁处卖去。”
  书瑞原先本也想着要不要做丸子汤卖,就是想着汤汤水水的麻烦,后又想索性是炸了出来卖,可也怕冷凉了不好吃,这才改来都制了卤味。
  热卤吃得,冷卤也吃得,如此才方便。现下瞧来,倒是他计划得不错。
  “诶,那哥儿,将才听你吆喝有卤味,递来瞧瞧咧。”
  书瑞教挤去了旁头,本是想寻下一只花船去,不想却教婢子给唤住,他连是过去:“姐姐尝尝我这鲜卤的肉菜。”
  “你这滋味倒是弄得好,却是切碎了来合着卖,俺小姐公子不吃杂碎。”
  婢子看着多可惜。
  书瑞倒是晓得不少富家子弟吃用好,各般讲究,杂碎是不肯入口的。
  他便道:“却也好办,我不取杂碎,专与小姐公子取肉与菜。”
  “倒是你贴心。这般,再装一份有杂碎的,俺与小姊妹几个也吃个滋味,照顾一回你的生意。”
  “多谢姐姐。”
  书瑞一连卖了四份卤味出去,将才挤他那老婆子竖眉竖眼的,在暗处直直瞪着他。
  书瑞却也没与她个好脸,径直回看了过去,那老婆子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扭身往前头的月桥去了。
  那头已是能见着荷花池了,桥上眺望,一池子或是盛开,或是含苞的荷花最是好看不过。
  许多人都挤上了桥,驻足在上头,观景的人多,卖吃食小玩意儿的也便跟着上去买卖。
  书瑞本也想过去,趁着人多把篮子里剩下的卤味一并卖了,一会儿回去吃了晌午饭,下晌再取了剩下的出来卖。
  只他先前吆喝了半晌,日头见高,明晃晃的,嘴里发干,嗓子都见痛了。
  瞧是有个小贩卖寒瓜,切出来的瓜红艳艳,嘴里不由有些淌口水,他便先去买了块瓜。
  书瑞坐在靠河的石墩儿上,咬着脆脆甜甜的寒瓜,嘴里一时充盈了不少。想是午间回去弄碟子清爽的菜来吃,也不晓得陆凌回去了没有。
  “咔嚓,咚咚—咚—咚——”
  “出人命啦,啊啊!”
  忽得一阵惊叫呐喊声响起,书瑞望着前头,手里的瓜啪得一声坠了地。
  只见月儿桥中间一段,木栏杆断裂,几个人翻扑落进了河里,桥上立时骚动拥挤,又是几个人不甚落了河。
  原本桥算不得高,潮汐府这般临河向海的地方,多是些识水性的人,坠了河也不算极致命,偏生有只花船恰行至桥周围,人落下去砸在了船上,摇晃之际,船只上的人亦恐慌,竟是翻了船!
  “哎呀呀!天爷,这可怎了得!”
  “快是报官!快是报官呐!”
  “俺的儿,你别跑动,快是家去。”
  桥上桥下一阵动乱,书瑞立起身,教跑着走的人剐蹭了好几下。
  好好的节日,哪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他的心突突直跳,目睹了这么个场景,魂儿都丢了半条。
  街司巡逻的公人先来了一趟,见着灾祸大,要疏散人群,又要救人,几个人手纯然忙不过来,赶紧又去传喊了其余街司的公人。
  很快这头就多了好些戴着幞头,穿着官衣的衙役。
  书瑞趴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紧盯着官差下水去救人,陆续地拉了人上岸。
  有气儿的,没气儿的都有,哭声喊声叫声混在一处,当真教人心里揪得多紧。
  忽得,书瑞见着河里簌的一下蹿出个矫健的身影,一手紧抓着个落河的苦主。
  他只瞧得人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不敢确认时,瞥见人腰间露出的一只荷包,他心里一咯噔。
  “陆凌,陆凌!”
  书瑞急往河里唤了两声。
  河里的人在嘈杂的声音中辨得一声熟悉的呼喊,回过头去,见着好生生趴在木栏上的人,总算是得舒了口气。
  他提着两个苦主一跃上了岸,立马有官差迎了上来。
  书瑞在河对岸,不知陆凌怎会从河里冒出来,莫不是他将才也在桥上?
  他心里乱做了一团,急忙沿着河岸拨开人往对岸去。
  “你怎在这里!”
  书瑞跟陆凌在转弯处碰上头,他一把冲上去攥住了人的手,只见陆凌浑然湿了个透,直往地上淌着水,好是没见得有甚么伤。
  陆凌两只眼睛也紧看着书瑞:“我听说这头桥损出了事,又翻了船,不少人落河。怕是你也在,就过来找了一遍。”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我也是好运气,本也打算上桥的,恰口渴在这下头买了片瓜吃,还不曾上去,就见着栏杆断裂,有人落了河。”
  “你也是,找便找,怎还找去了河里。”
  陆凌道:“真若是落了河,头先不进去寻,怎还好找。”
  他紧着眉头,也是心惊了一场,早间听得书瑞要先去城庙,再来荷池这边,算算时辰,可不恰好。
  想着这般,一路踏着屋顶赶来的这处,人多杂乱,他下了河,里头搅得混,又还有只花船倒着,并不好寻人。
  幸是书瑞压根儿就没再河里。
  两头说了自个儿将才的境遇,都是虚惊一场。
  书瑞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陆凌的手,而他却也反手紧握着。他面微红,连忙松了开。
  “有不少人还在河里,官差救援的慢,我再下去一趟,你小心别离河岸太近。”
  书瑞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嗯。”
  陆凌应了一声,转又下了河去。
  ——
  “你说大好的日子,怎就出了这样的事,俺在铺子里头听说的时候都吓糊涂了,幸是没得空闲出去,否则说不准儿就落自个儿头上。”
  “这官府也是,分明晓得今朝节日,怎也不提前好生把这些桥啊栏杆的查验一回,今儿出了祸事,可不教人白白丢了性命。”
  书瑞回去时,烧了些水给陆凌洗澡,心神不宁了半晌的杨春花见他俩回来,连是就拉着书瑞说话。
  扫见了一眼陆凌浑身湿,她连避开了眼睛,问了书瑞陆凌是不是去救了人,听得说两人确实在现场,更是吓得很,接连叹说了好几句。
  书瑞也叹了口气,那头坠河的人有十好几个,伤的呛水的,赶紧都送去了就近的医馆。
  却不幸有四个捞起来就没了命的。
  “这般节日人多喧杂,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不是起火就是踩踏的,总也能听着出些事故。节日热闹人人赶着,需还得是自个儿注意着些才是。”
  书瑞说罢,拉着杨春花低声道:“听得溺死了的还有个官爷。”
  杨春花大骇:“怎会这般?莫不是救人反还搭上了自己性命?”
  书瑞摇了摇头,陆凌去救人时恰捞着他,原先也不知是个做官的,人沉在了河底,头上还遭了重击,当是船翻时击中了他。
  捞上来时没得了气儿,街司的人识得他,一下便喊出了何大人。
  听得议论,这何大人是工房典史,今朝恰好轮着他休沐。
  原本督查修葺就是他的职责,那上头拨了钱银,城里却还出现横栏年久失修断裂的事,偏是打河里头又捞出了宝月楼里的名哥儿—棋华公子。人倒命大,只呛了几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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