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晴哥儿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她要想训我,有得是由头,且也不全为着一碗汤食。谢你为我说话。”
  罢了,他又展出个笑容来,道:“韶哥儿你可真厉害,素日里她总雄赳赳的样,伙计们都怕她,你却不怕,还敢与她说辩。”
  “你怕她,她越是欺你。”
  书瑞道:“虽你是她雇的伙计,拿她的工钱,可你又不是没干活儿白拿她的钱,也不是卖来她铺子上的奴仆,一样与她是良籍,并不矮她一头。
  咱做好了本分的事情,就不当惧她,谁不讲理那便是谁的不对。”
  晴哥儿吸了吸鼻子:“谢你与我说这些。”
  书瑞笑了笑,知他没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性子不是一朝一夕成的,自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给改了。
  便又宽慰了他几句,岔开了这个教人不痛快的话题,转问他晚间是个甚么伙食。
  晴哥儿同他说了几样菜,书瑞捡着价格不贵的杂鱼疙瘩汤要了两碗。
  “今朝搬了不少瓦片,你一会儿与我还有我那兄弟各送桶热水去房里,一并挂账上。”
  晴哥儿一口答应下来,又凑在书瑞边悄声儿道:“等她走了我一会儿多与你送一桶,舒舒坦坦洗个澡。”
  书瑞笑谢了一声。
  出去大堂时,见着陆凌正坐在午间吃饭的位置前等他。
  看他出来,神情松快:“叫了什麽吃食?”
  书瑞道:“疙瘩汤,外让灶上备了些热水,我教送你房里去了。”
  “不肖。”
  “忙活了一日,又是灰又是汗的,不洗澡明日还不得馊了。”
  书瑞望着陆凌那张俊俏的冷脸,道:“男子生得再好,不爱洁净也一样白搭。”
  陆凌也看向书瑞:“我是说我能用冷水。没不爱洗澡。”
  书瑞正想笑,这当儿小二便端着两碗疙瘩汤送了过来。
  两人瞧着汤食热腾腾的,都有些饿了,默契的没说将才后厨的事情,各取了勺吃。
  书瑞送了一口进嘴,眉心立便动了动。
  也不知这疙瘩汤怎熬弄的,汤腥气多重,面团疙瘩又还散。
  书瑞估摸八成是鱼肉不新鲜,客栈怕是贱价买得死鱼,他瞧将才那老板娘的脾性,这事情全然是能做的出的。
  他忍着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去,将碗搁在一边上,取了手帕出来。
  “不吃了?”
  陆凌从碗里抬起头,见书瑞已是在擦嘴,碗里却没动太多。
  “味道有些怪,吃不下了。晚间少吃些也不妨事。”
  陆凌闻言没搭腔,他也觉得味道不好,与书瑞午间做的吃食天差地别。
  便这般,他不仅没撂筷子不吃了,反还将剩下的疙瘩汤端来倒进了自己碗里。
  书瑞瞪圆了眼,还没得张口,陆凌便囫囵吃了。
  “你........你拿我吃剩下的作甚!也不嫌寒碜!”
  书瑞说罢才觉自己声音多大,做贼似的,四下瞅了一眼,见没人看着,热乎乎的耳尖方才散了些气:“不够我再给你叫一碗便是了!”
  “不要。”
  陆凌眉心紧了紧,嫌道:“不好吃。”
  “不好吃那还吃我的!”
  “浪费了可惜,这些吃完我够了。”
  本还惊着的书瑞听这话,倒是有些忍不住挠了挠鼻尖。
  出门在外,紧着裤腰带过日子,他嘴巴还是刁得很,是有些娇气了。
  “.........我下回尽可能吃完便是,你甭吃我的了。”
  陆凌抬起头看着书瑞:“那这回剩下的怎么办?”
  书瑞道:“端出去喂狗就是了,我见外头有些野狗,饿得都皮包骨头了。”
  陆凌眉心一蹙,脑子一下就琢磨出了什麽来:“拿去喂狗都不肯给我吃?”
  “?”
  陆凌见书瑞不言,端起碗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拉着张面孔,折身去背后的那张桌子上去吃了。
  书瑞:“.........”
  他瞅着伏在桌上活似只大狸奴一般的人,使着大勺还在往嘴里送疙瘩,他摸了摸鼻尖,红着一张脸躲回屋洗漱去了。
  第12章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便又去了铺子上。
  出门前,陆凌冷脸同他讨了十个铜子,书瑞估摸着人要去码头上等活儿,午间不回来吃饭,也没多问,给了他十五个钱。
  至老客栈上,先去杂货铺子赁了一把云梯,又打杨娘子那处借了背篓。
  他给背篓装满了瓦片,便前去将扛回来的梯子架在屋檐下,双手按着摇使劲晃了一番,试了试稳当。
  书瑞虽不怕高,却也不曾试过上房修缮屋顶。
  昨儿他问了一嘴瓦作的伙计,请个师傅来修缮铺瓦,一日得一百八十个钱,当即就断了他请人的念头,能咬着牙关自个儿干的活儿就自个儿干罢。
  书瑞觉着还算稳当,预备先空手爬上去一回习惯下高度,刚是伸出脚还不曾踩到梯子上,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我上去用不着这个,弄这么麻烦做什麽。”
  书瑞回过头,见着陆凌将他装好的瓦片背了起来,倏然几个飞脚的功夫,人就跃到了屋顶上。
  “你怎过来了。不是去码头等货船了麽?”
  陆凌在屋顶上将背篓放下:“我不过来谁修房顶。”
  陆凌取出瓦,见书瑞不言,又道:
  “货船也不一定每天每时都有,在码头边闲等着白折腾时间,我找了个跑闲给了他十个钱,让有货船来时过来找我。”
  书瑞仰着下巴望着人:“你倒机灵。”
  陆凌这回却没搭他的腔,自顾自的埋头忙活了起来。
  书瑞估摸这人还在为昨晚上的事使性子,这么大个人,也不晓得心眼儿怎那么小,时似个小孩儿一般。
  他道:“等这边厨房屋顶修缮好,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不喂狗就是了。”
  陆凌却也还是不说话,蹲在屋顶上。
  书瑞见他这般,有些无可奈何,正是想着还是先干活儿罢,屋顶上的人却又忽得探出个脑袋来:
  “再做一次驿站上的鱼汤。”
  “你醒时喝的那个?”
  “嗯。”
  书瑞眉梢平展:“那还不容易。要今朝能把灶房的屋顶修好,晚间我就可以做。”
  陆凌嘴角微扬:“干活儿!”
  有陆凌在,书瑞便不必爬到屋顶上去,只肖踩在梯子上递瓦片,再负责把靠近屋檐边,手能够着的一块儿房顶修补好。
  碎了的瓦片清理开,取了新瓦把空缺的位置填上,新瓦叠旧瓦,倒是跟新铺得似的严实。
  原先屋顶上盖的是黑瓦,书瑞采买的新瓦片也是黑色,这般重新修缮,屋顶也一样美观不会花哨。
  两人蹲在屋顶上,闷头就是干,忙活了两个来时辰,可算先把灶房上头的屋顶给修缮了出来。
  一整个上午的功夫都不见太阳,倒是凉爽,书瑞原本说歇个把时辰再铺两间要住的屋子,一阵风灰呼呼的吹来,陆凌打外头走进来道:“怕是要下雨,还是得紧着些把瓦铺了。”
  书瑞走出去瞧了眼,天果然阴沉了许多,灰压压的,好似苍穹都矮了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歇息的念头,将梯子挪动到东大间的屋檐边。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书瑞站在梯子上感觉迎面砸了几颗雨滴子在脸上,不多一会儿,就听得瓦片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雨见密了。
  “你下去,剩下的我来。”
  陆凌从屋顶的另一头翻过来,教书瑞躲去上晌修缮好了的灶屋那头。
  眼瞧着计划的两间屋子还有一半多没修缮,书瑞不肯下去,只更快了些手脚铺瓦:“不碍事,我能铺得了。”
  “我打湿了不要紧,你一个小哥儿淋雨容易惹病。灶屋也一样要人打扫。”
  书瑞听了这话,看了眼灶屋,那头且还一片狼藉,空有个灶台在,原先的锅炉人搬走的时候也一并带走了,便是没拿走,这样长的年月也早该锈坏了。
  这厢不单要打扫,还得添置锅炉灶具。
  眼下天虽暗沉沉的好似快入夜了一般,实则才过午时不久,时辰尚早着。
  把灶屋打扫出来,不仅今晚就能在这头做饭,还能烧上一锅热水,也不肖在客栈费铜子要热水使了。
  书瑞默了默:“那好吧,我先去干那头的活儿。”
  话罢,他就踩着楼梯下去,雨来得快,梯子教打湿了大半,鞋底上又踩了些院子里的青苔沾着,这朝雨湿了,书瑞一脚去便打了滑。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紧抓住了楼梯,倒是没有立马从梯子上滑落,只没成想架在屋檐前的梯子受到大力摇晃,竟一路偏斜而去,这厢连着人也往地上偏倒。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回这样心境时,还是驴子失控的时候。
  驴子发狂尚且还有缰绳能扯一把,而下是全然只能由着梯子带着自个儿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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