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怎么就是喜欢去看游行,你又不蠢,你明明知道这是现在上层最讨厌的东西,更何况马上就要大选了。安安稳稳度过你的学生时代,到时候在弗里克先生手底下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一旦被定性成这个派那个派,你这辈子就完了知不知道!”
  男人见下手重了,冷静下来试图与弗兰谈判,而弗兰只是脸贴在地上直愣愣看着他,男人被看得心里发毛,甚至怀疑他的儿子死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我在跟你好好讲话,你听到没,弗兰米勒!”
  “……我也一直在跟你好好讲话。”
  弗兰浑身发抖,手肘颤抖着撑在地上,然后爬行到男人的身边,扬起那张肿胀的脸,灰绿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征兆,男人一怔后退一步。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男人的表情有短暂的惊恐,手却先一步行动了,弗兰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躺在了地上。
  亲爱的朋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我的旅途。我对这个世界的正义与秩序有太多疑惑,我决定深入这个世界,去听一听公民的声音。
  “嘿,你们知道吗,法比安希林休学了。”
  “谁是法比安希林?”
  “就是很喜欢谈论政治的那家伙。”
  “噢,我知道了,他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喂,你看。”
  戏剧社几名成员的目光投向弗兰,此时弗兰坐在舞台的边缘看着手上的信,信中的字迹仓促飞扬。
  亲爱的朋友,希望你忘记我的失礼。
  “你们快看他的脸……”
  从舞台上的角度望过去,弗兰垂着眼睛,白皙的侧脸上有严重的淤青,他的红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绒绒的,配合着嘴唇受伤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简直脆弱又暧昧。
  “你们猜他是怎么受伤的?”
  窃笑声里大家互相推搡起来。
  “谁知道呢?”
  我决定去追寻我母亲的脚步,看一看联邦中心之外的世界,随便你说我被理念的糖衣炮弹诱惑也好,愚蠢也罢,那名女生的死使我无法平静,也许,我是时候走向外面了……
  “……”
  去做你热爱的事情吧,我的朋友。
  今时今日我们分道扬镳,期待明日与真正的你走在同一道路上。
  真正的我。
  弗兰扯了扯嘴角,口腔立刻出现一股腥味。他将信折好塞进口袋,跳下舞台边缘,准备走出戏剧社,身后过于强烈的注视让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有何指教?”弗兰对上雷尔夫的目光。
  雷尔夫三步作两步走了过来,然后蹲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程度,“谁咬的啊……”
  弗兰听懂了对方的语气,他抬头扫视舞台上的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一直在被注视,他的伤口被看作某种见不得光情事。
  难怪呢。弗兰扯了扯嘴角,伤口又裂开了,腥味和那些眼神让他恶心想吐。
  “别走啊,于连,你可是我们的主角。”
  雷尔夫拽着他的手,弗兰看着他身上军官戏服,还有他身后的“瑞那夫人”立刻就明白今天在排演那一幕。弗兰抽回自己的手走回舞台,雷尔夫的声音非常轻快,听起来却那么让人不舒服。
  “弗兰米勒,你的脸还能演于连吗?”
  雷尔夫先弗兰一步坐在了“瑞那夫人”的右侧,而弗兰扫了一眼他们两人,忽然拖着椅子坐到了他的旁边。本应坐在中间的“瑞那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这么,弗兰就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刀线团放在了雷尔夫手中。
  雷尔夫愣了一下,与弗兰对视,只见对方神情紧绷,视线匆匆扫过他的嘴唇,雷尔夫可算是明白现在他才是“瑞那夫人”。
  真是荒唐。
  雷尔夫准备起身和身旁的女同学调整位置,弗兰的脚却轻轻蹭了过来,要是其他男生来做这个动作,真是不见得雅观,但弗兰做起来笨拙又带着强烈的试探,配合那张脸还真是让人无法感到恶心。
  “呃……”
  雷尔夫被重重踩了一脚,手中的剪刀没拿稳掉了下来,这一切倒真与剧本吻合上了。
  “就到这吧,”弗兰看向远处正中央的钟,然后弯腰将剪刀捡了起来,“没摔坏您的剪刀吧,夫人?”
  社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包括雷尔夫身旁的女生,雷尔夫接过了弗兰手中的剪刀,故作大度和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既然那么讨厌他,你为什么不让他退出社团呢?”
  雷尔夫看着弗兰走出礼堂,一个社员在他身旁问道。
  “我没到不能容忍他的地步。”雷尔夫摸着口袋中的信纸,语气不善地回答道。
  今天并没有家教的任务,但弗兰却在公用电话亭给弗里克的司机打了电话。
  弗兰站在电话亭内看着外面的雨,不由得想起自己早上醒来时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弗兰不知道其他人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所谓正常美满的家庭是怎样的,但他很明白,所有酗酒的父亲或许都跟他的父亲一样。无能的,在外谦卑的,把所有怒气撒向家人。弗兰有时候也会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然为什么在每次挨打的时候,他既不反抗,又要说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去激怒父亲。
  “也许我真的有病。”
  熟悉的车越来越近,弗兰忽然觉得雨中车来接自己的画面很滑稽,自己不想去的地方反倒成为自己唯一的庇护所。
  “先生?”
  弗兰钻进了车里,自己关上了车门,糟糕的情绪使他不想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司机将他送到工厂的休息室之后就离开了,这里的隔音不算好,弗兰躺在床上时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还有机器的声音。辗转反侧之下,弗兰鬼使神差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家庭教师的戏服,然后看到了书桌上的近代画作集。
  “……我真是疯了。”
  电梯下坠,新世界在穿过昏暗的通道之后出现,金发人鱼似乎等待他很久,爬伏在玻璃边缘俯视着他。各式各样奇怪的人类穿着滑稽的戏服向他行礼,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弗里克如此热衷于打造这个地下的世界。
  隐秘的,安全的。
  弗兰取下墙上的蜡烛,直直向着那个奇怪的少年的居所走去,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他知道只有这里可以让他安稳睡上一晚。
  进去,什么话都不说,直奔客房,然后锁上门。弗兰已经计划好了。
  而打开门之后,弗兰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谁也不能说清这样奇怪的预感从何而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奇怪的屋子里不止少年一个人。
  烛火照亮了客厅,一男一女坐在少年的声旁,男人含情脉脉牵着少年的手。
  “维勒。”
  这是弗兰第一次叫少年的名字,少年浅色的睫毛轻颤,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们在做什么?”
  第8章
  “老师,你来了,”维勒扬了扬自己的手,“我被蜡烛烫伤了。”
  男人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神却没有从维勒的身上收回,那种眼神十分粘腻,弗兰看着这一男一女的神态,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表情。
  “你们是谁?”
  “米勒先生,我们是维勒的家庭医生。”
  女人起身与弗兰握手,弗兰才认出,那是他那天离开工厂前遇到的人。
  “我们继续上次的课程。”
  “我想维勒需要休息。”男人忽然开口,手搭在了维勒的右肩,那是一个具有威胁和占有欲的姿势。
  弗兰能够感受到男人似乎很希望他滚出去,他看向维勒,维勒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抬头冲他微笑了一下。
  “出去。”
  男人闻言挑眉,似乎没料到弗兰如此不客气。
  “我想您的教学工作可以搁置几天,维勒手上的烫伤也许不足以让他专心上课。”
  “先生,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工作,谁让我为弗里克工作呢,他并不是一个很通情理的雇主,我说得对吗?”弗兰举着蜡烛盯着男人的眼睛,一眼都没有去看维勒,冷硬地开口,“你的脑子没有烫伤对吧?”
  “并没有,老师。”少年回答得乖巧。
  “去楼上。”
  “好的,老师。”
  维勒拿起桌面的熄灭的烛台,另一只手握住了弗兰的手腕,借着弗兰手中的蜡烛点燃了烛台上的三根蜡烛,然后走上了楼梯。
  “请?”
  男人看了弗兰一眼,和女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客厅。弗兰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才偏头看着自己死死握住的蜡烛。男人看维勒的神态一瞬间让他幻视弗里克,他几乎忍不住那种干呕的冲动,他佝偻下腰拽着楼梯扶手干呕了一阵,缓缓爬上楼梯,当他抬头那一刻维勒就坐在楼梯上好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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