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李申轻咳一声，冲沐夜雪笑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看破就要说破的么？”
沐夜雪偏头看看云安，抿起唇角浅浅笑道：“别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我家云安一向都是如此。”
李申翻起眼睛偏过头，做了个没眼看的表情。静默片刻，他突然问：“你们那沐氏祖庙，里面都有些什么？”
沐夜雪微微一愣，继而笑道：“里面有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让别人来讲，无论如何也是讲不清楚的。”
李申撇了撇嘴，勾唇嗤笑：“破坟堆而已，有什么好看？”
沐夜雪也跟着笑了一声：“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又何妨？听了你的故事，我倒是对我那位先祖生出了全新的好奇。从前祭祖，我几乎从未认真看过他那尊雕像，这次倒是要专程去看个仔细了。”
见李申没有表示异议，沐夜雪便叫手下人安排下去，第二日便出发前往北藜山祖庙。
当沐夜雪用掌心之血打开墓道之后，四个人略过所有其他雕像和墓葬，一径往里，一直走到了山洞最里面那尊最高大的石像面前。
李申缓缓抬头，视线顺着基座、王袍、手臂和前胸一直往上，仔细打量这尊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石头人像，最终，目光牢牢盯住最上方的面容看了许久。
沐夜雪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脸转向李申，笑问：“要不干脆推倒了事？”
李申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勾了勾唇角，笑得极轻极淡：“没那个必要……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叛，沐善渊原本可以与世长存。这样的代价，他自己生生世世都不会再知道了。
李申目光低垂下去，落在雕像底座的浮雕上，问：“这就是你当初提过的那幅浮雕？”
沐夜雪点头：“是。这画面，难不成就是在庆祝推倒旧神、建立了所谓‘新秩序’？”
“没错。当时，我的石像被摧毁，而我本人，就被关在他身后那座石头房子里。”
沐夜雪、云安、海辰一起看着那幅充满欢腾喜庆气氛的画面，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申又道：“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么？”
“记得啊！你当时穿一身奇装异服，头发乱糟糟躺在草丛里装醉，还喝令我们不许进你的房子……”
“……怎么净记些不好的东西？”李申无奈摇头笑了一声。
沐夜雪不禁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当时有什么美好记忆？”
李申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轻轻摇头：“说美好也谈不上。但是……我当时对你一见如故，除了你说话做事的风格的确极投我脾性，还因为……你跟你这位先祖，长得很像……”
“……哦？”沐夜雪下意识再度抬头看了高处的人像一眼，“像么？”
云安从旁冷声抢断：“一点都不像。”他不无警惕地瞟了李申一眼，朝沐夜雪靠过去半步，将他们之间原本就极小的距离直接缩短为无。
李申唇角的笑意当即扩大了一倍：“当然像了！这不过是一尊雕像，以千年前的造像技术，又怎么可能做到形神兼备呢？我可是亲眼见过真人的，我说像，那就是像！”
云安把沐夜雪往身后挡了挡，冲李申不客气道：“像又如何？”
李申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不如何……还请云少侠酌量饮醋，切莫贪杯！哈哈哈哈……”
“……”云安一言不发，只冷冷瞪着大笑不止的李申。
李申笑完之后，神色微敛，朝沐夜雪轻声叹道：“幸而你只是跟他外表长得像而已，心性却截然不同。”又转头看了云安一眼，垂眸道，“也幸而遇到你们，才让我重新相信，某些东西，虽然看上去虚无缥缈，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几日后，四大部族的长老会议经过集体会商，对国王的事终于拿出了初步解决方案，派人来雪府邀请藜神和沐夜雪前去共商大事。
李申自那日去过沐氏祖庙之后，声称要独自出门游历，已飘然离去，自然是请不到的。而且，他事先也说过，人间事务，若非出了重大纰漏和偏差，他不会随意插手。
沐夜雪带着云安和海辰赶到神庙，所有相关人员都已悉数到场。
桑氏部族从头到尾与这件事关联最小，因而桑氏的首席长老被众人推举出来，代表所有人发言。
他先宣布了四大部族长老会议对沐斯年的审判结果：沐斯年因一己之私谋害圣女、毁灭一族，罪不可赦，判处剐刑。
所有王妃和王子全都一言不发，默默接受了这一判决。
沐斯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不世出的天选之王，不承想，却成了藜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任上被判处极刑、不得善终的国王。
桑氏长老接下来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下一任国王人选。
他恭恭敬敬走到沐夜雪面前施礼：“四殿下，目前，四大部族中，桑氏部族和巴氏部族阖族支持您继任王位；赫氏部族虽已没有圣女和长老会议，但那两百多名少男少女，可暂充部族代表，他们众口一词、一致推举您继任王位。因此，您已获得多数部族支持，根据藜国祖制和律法，请您即日登基，统领五族。”
其实，在长老联席会议上，众人还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理由，他没好意思当面说出来。沐夜雪与藜神关系匪浅，他算是得到了神灵暗中相助的嗣子……
沐夜雪淡淡笑了笑，走上台面朝众人，朗朗开口：“你们选我，是因为我是先王五嗣子之一，目下又得到了三个部族的支持。但是，你们难道忘了？从我们藜国第一个姓沐的开始，就根本不具备成为国王的资格。我姓沐，是先王的儿子，这不是我能够优先成为国王的条件，恰恰相反，我比别人更没有资格。”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连原本还有几分不服气的沐庭风和沐雨眠夜也跟着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桑氏长老一时僵住，踌躇片刻，他缓声道：“可是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大殿下和三殿下各自都只得到了他们母族的支持，无论选谁，都不合适。你若不肯接任王位，藜国岂非要立刻陷入无主的混乱状态？”
沐夜雪道：“千年以前，我们原本便没有国王，圣女和长老会议不也将各部族治理得很好么？如今，我只想带着这二百名少年，帮母亲和舅舅重建赫氏。至于王位的事，你们还是另做打算吧。”
桑氏长老不屈不挠继续解劝：“继任王位和重建赫氏，这两件事并不矛盾，甚至还能相得益彰，相互促进，还望四殿下三思！”
沐夜雪垂眸笑了笑，沉默片刻，再度抬起头看向面前所有人：“不瞒各位，除了如前所述种种理由，我不肯接受王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还请殿下明示。”桑氏首席长老见他说得郑重，不由蹙眉凝神看了过来，底下所有人也都一起安安静静注视着他。
他缓缓转身，牵住身后云安的手往前拉了拉，朝所有人笑道：“因为……我已有了终生爱侣，无法再娶任何一位圣女做王妃。”
云安遽然抬眸，在刹那的错愕之后，将他的手反向更紧地拢进自己掌心。那般专注，那般旁若无人，仿佛这整个世间就只剩了一个沐夜雪。
底下众人瞠目结舌，讷讷无言。
半晌，沐庭风当先道：“我觉得四弟先前说的话极有道理。知道了先祖曾经做过的事，任何一个姓沐的，都不配再登上王位，统领五族。我也愿意跟随母亲回纳氏部族。能协助母亲管好一族事务，已是莫大的功绩。二弟、三弟、五弟，你们意下如何？”
沐见青原本便志不在此。沐雨眠和沐林染听了他这番话，谁又好意思再觍着脸去争这个王位？
于是，藜国就此分崩离析，重新回到了千年前五族共处、各自为政的局面。
临退场前，沐林染逆行穿过人群挤到沐夜雪面前，眼睛又不看人，只盯着沐夜雪身边的空档处垂眼嘟哝道：“母亲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她欢迎你随时来巴氏部族……玩儿……”
沐夜雪微微笑道：“那你呢？”
沐林染眼睛一瞪，原本一句“你爱来不来”已到了口边，不知怎么又吞了回去。他垂眼踌躇片刻，别别扭扭道：“……我也一样……”
沐夜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好。我一定会去的。”
沐夜雪带着云安、海辰、雪府所有家丁，以及那二百名少年男女一同回到赫氏故地，在这里安营扎寨，启动重建。
一大片荒芜焦土上，寥寥数百人撒进去，连一方小小的角落都填不满，重建之艰辛与漫长，可想而知。
云安偏头看向沐夜雪微微蹙起的眉尖，缓缓抬手抚过那里，轻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其实，我们或许还有另外一些族人也可以迁来这里，加入重建。”
“嗯？”沐夜雪抬眸看他，面露不解。
“那些历代没能当选国王的赫氏王子，他们都被流放去了同一座海岛。或许，那里会有他们的后人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