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沐夜雪一边收了书信,一边随口问:“来客没有留下姓名尊号?”
门房赶紧摇头:“客人戴着斗笠,蒙着面纱,一副很神秘的样子,明显不愿让人知道真实身份,属下便没敢多问。”
听见这话,云安转头去看沐夜雪,两道目光轻轻相触。他们心里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李申和海辰回了各自的房间。沐夜雪带云安回到卧房,拆开书信,正如他俩所想,来访者果然是巴凌萱。
巴凌萱在信里说,巴妃近来身体状况颇有好转,心里很惦念四殿下。若沐夜雪有空,期盼能在宫里见他一面。
沐夜雪指尖下意识捏紧了信纸,表情变幻莫测。巴若英的频频示好,实在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若在从前,按照赫淳雅和巴若英之间情同姐妹的关系,他作为小辈前去探病,应当应分。可是,自从有了那件事,无论巴若英表现得如何若无其事,在沐夜雪心里,却始终很难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想假装两边旧情依旧,不想给巴若英招来一些不必要的敌意,更不想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想到沐林染,沐夜雪下意识摇头笑了笑。这位一贯骄纵任性的弟弟,他也有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从前,虽然他们一见面便免不了吵嚷分争,但却真正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如今,别说什么伙伴不伙伴的,他们连发生争执的机会都难得再有。沐夜雪身边的位置,已经被李申、海辰……还有云安,彻底填满了。
见沐夜雪看完书信半晌没作声,云安也跟着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殿下,你需要她。”
沐夜雪恍然回神:“谁?巴若英?……还是巴凌萱?”
云安抿了抿嘴,眼睫垂了下去:“她们两个,你都需要。”
沐夜雪抬眸盯住云安,语气有一点冷:“你就那么想让我跟巴凌萱……结盟?”
云安依旧低垂着眼,声音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僵硬:“不是我想……是我们别无选择。”
沐夜雪嘲讽似的一撇唇角:“……先别管有没有选择,只管从心出发,在你心里……是很想让我跟巴凌萱在一起么?”
“殿下……”云安的眼神难得显出一些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沐夜雪缓缓站起身,双手扶住云安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对我说实话!想,还是不想?”
在沐夜雪的盯视下,云安眼底涌过千百种情绪,身体也跟着微微有些发抖。
有那么一刹那,他眸中甚至闪过一抹狠厉决绝。那一刻,他心里想:如果我可以掌控一切,如果我能凭一己之力帮你完成所有大事,那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你,包括巴凌萱,甚至也包括李申和海辰。
可惜,这样的念头只在瞬息之间一闪而过。他到底还是太弱了,远远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攥紧双拳,低声作答:“……想。”
肩头的手掌霎时收紧,云安感觉到了钻心的疼。他微微闭眼,忍过这一阵本就该由他来承受的疼痛。
半晌,沐夜雪松开掌心,轻轻推了眼前的人一把,唇角微微翘起,不是微笑,是讥诮:“那么……你怎么敢生出那样的心愿?”
云安紧抿双唇,什么都没说。
烧糊涂了……鬼迷了心窍……那样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他知道那不是事实,沐夜雪大概也知道……
好在,沐夜雪并没有咄咄逼人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淡声道:“先去休息吧。明天随我进宫。”
第42章 巴妃
巴若英的寝宫,在王宫西北角,这里跟王宫别的地方相比,稍显荒僻冷清。
寝宫的风格,跟巴若英本人很相符。
她天生是个不爱跟人凑热闹的性子,又掌管着占卜问卦这种传达天神旨意的事情,因而自带一份神秘属性。她居住的地方,自然也比别人的住处多了几分隐秘疏离。
但对沐夜雪来说,这里熟门熟路,并无任何神秘感可言。虽然有好几年没来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径,却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
若干年前,赫淳雅曾住在靠近宫门西南角的宫苑,她跟巴若英的寝宫之间,隔着个居于正西方向的卓氏王妃。但赫淳雅跟巴若英合了眼缘,意气相投,便常常不嫌麻烦,纵穿整个王宫去北边找她叙话。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便情同姐妹了。
在沐夜雪的印象里,赫淳雅跟巴若英的关系,就像阳光和水。那水,本是清凌凌凉丝丝浸着一缕寒意的,被金灿灿明晃晃的阳光一晒,便成了一汪春水,无端温暖柔和起来。
自从五年多前阳光隐没,巴妃的寝宫便重新变得冷寂疏离。她的身体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孱弱易感起来,动不动就说病了,不能亲自出席许多重要场合。
沐夜雪带着云安走到寝宫门口,还没来得及叫下人通报,就见一道高挑帅气的人影从里边风风火火闯了出来。
那人一见沐夜雪,眼皮不禁朝上一掀,带出一脸不屑:“你来这儿做什么?”
沐夜雪唇角微微牵起,正要答话,院子里便传来一声极轻柔又极冷淡的申斥:“阿染,不得无礼!见了兄长还不赶紧见礼问好?”
沐林染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拖长了调子道:“四哥好……好久不见,四哥身体可还康健?今日怎么有空亲自驾临我等寒舍?”
沐夜雪唇角含着一缕笑意,一本正经道:“托巴妃娘娘和五弟的福,我一切都好。今日是特地来拜望巴妃娘娘的。”
“哦……稀奇!”沐林染缓缓将视线从沐夜雪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唇角的不屑比先前越发显眼了几分,“四哥居然还认得走来此间的路,真是难得啊!”
沐夜雪不想与他继续拉扯下去,遂颔首一笑,领着云安绕过沐林染径自进了大门。
沐林染在门口稍稍犹豫一刻,掉转身体,也跟着进来了。
院子里,巴若英由巴凌萱陪着,站在台阶上向门口张望。一见沐林染跟着回来,巴若英眉头微蹙,语气里显出几分不耐:“不是说有事要跟你三哥商量么?还不赶紧去?”
“……我落了东西,拿了就走!”沐林染说完,几步钻进房里,也不知拿了什么,又急匆匆从里面冲出来。经过沐夜雪身边时,肩膀不偏不倚与他撞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个充满孩子气的挑衅。
沐夜雪只顾朝巴妃行礼问安,对这一撞恍似未觉。巴若英无奈摇头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没轻没重!”
沐夜雪抬眼看向身量比从前越发轻盈苗条的巴妃,微笑道:“不妨事。听巴圣女说,娘娘近来身体已大安了?”
听到问话,巴若英的目光在沐夜雪脸上停留片刻,神情有一瞬恍惚。半晌,她垂眼轻叹道:“的确好多了……进来说话吧。”
巴凌萱远远瞥了沐夜雪一眼,搀着巴若英的手臂一同转身进屋。
她明白姑姑心里的感受。从前,赫妃和巴妃交好的时候,沐夜雪都是叫她姨母的,如今却硬生生变成了“娘娘”,叫人心里如何能好受?
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端茶上水,又寒暄了几句巴若英的病情,两厢便有些无话可说了。
巴凌萱起身屏退左右,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看,重又坐回原位。
巴若英盯着纤长手指之间的茶杯愣了一会儿神,缓缓抬眼看向沐夜雪:“阿雪,秋天你们几个过完成年礼之后,我便想找你谈一谈,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这身体又总是时好时坏……”
沐夜雪知道,是到了要谈正事的时候。他面朝巴妃正襟危坐,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对方又道:“我想对你说的话,凌萱之前大概也跟你提过,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沐夜雪抬头看了巴凌萱一眼,点点头道:“巴圣女的确提过,我也大概听懂了,只是……我不太明白……”
“是因为阿染吗?”
“是。五弟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放弃,为什么娘娘倒先替他放弃了?”作为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支持自己的儿子,反倒来支持毫无胜算的我?
巴若英轻哼一声,唇角不自觉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我这么做,也是为他好。就凭他那不遮不掩的直性子和死脑筋,生来便不是当王的料。”
“可是,不去争取,怎能预先知道结果?而且……如果不去争取,等待他的,就只有流放一途。这样的结果,您也要早早替他坦然接受么?”
藜国的五嗣子竞争制度,其残酷之处就在于,失败者统统只有流放海岛一种下场,这远比那些不是嗣子、资质也不那么出色的小王爷们更加不幸。
巴若英凝神看向窗外,低叹一声道:“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他不得不成为嗣子……但是,以他的性子,的确不合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最后,恐怕也只有流放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