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海辰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子晃清楚一些:“若非事先知道他是奸细,以他对殿下的用心程度,根本容不下任何怀疑。就算已经知道他是奸细,我也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恍惚。他的言行举止,完全足以以假乱真,有时候,我看他简直比真的还真!”
沐夜雪缓缓垂下眼帘,唇角的笑容渐渐隐没不见了:“一开始,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他对自己的出身并不知情。可惜,当我跟他第一次遇到圣壶碎片的时候,他的表现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初次感应的慌乱。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在说谎。只是,当时我还不明白他说谎的缘由。毕竟,一个活着的赫氏族人,当然有理由对任何人隐瞒自己的身份……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既然他都知道自己的赫氏身份,为什么还要甘心为沐雨眠所用?作为嗣子卫士,在被某位嗣子选定之前,他根本就不该从属于任何人啊?!”
“这也是令我感到好奇的地方。他们之间,或许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渊源和羁绊。也不知未来的某一天,我还有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
海辰铿然道:“殿下放心,我一定让人去查清楚了。”
沐夜雪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随便吧……就算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渊源,大概也没多大意义……”
“不,有的。以前,我不知道云安的族属,总觉得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物,活着不如死了,或者离殿下越远越好。如今,我知道了他对你的意义,就绝不会再抱持这样的想法。我会努力去争取他,努力让他真正成为殿下这一边的人。”
“他对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沐夜雪喃喃低语,像是在问海辰,又像在自言自语。
海辰愣了愣,眼里闪过一抹疑惑:“当然是唯一的族人,这世上仅剩的与殿下有相同血脉的人……虽说咱们昨晚在那处秘密山庄里又发现了更多赫氏族人,可是,他们如今前途未卜,能不能顺利救出来、顺利活下去,都很难说。而云安,他可是活生生实实在在能留在殿下身边的人啊。”
“实实在在留在身边……”海辰的这句话,令沐夜雪的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海辰自己下了决心,便不再去过多留意沐夜雪的迷惘和纠结,他正式请示道:“殿下,我想动用三殿下身边的内应去查清楚这件事,请您准许!”
沐夜雪搓了搓指尖,神情显得很是犹豫:“这件事……恐怕还远远算不上到了生死互搏的关头吧……”
“我觉得算。咱们培植这些内应,是为了确保殿下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查清楚当年那桩事关赫氏部族的大事……如今,云安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侍卫,与殿下的人身安全息息相关;同时,他还是你仅存的族人之一。查清楚他跟三殿下之间的渊源,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值得动用内应。”
“那……也好……让他自己小心一点,万万不可暴露了身份。”
沐夜雪从花园返回卧房的时候,整个雪府已被东方的云霞笼进一层橙色暖光里头。
云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外间的床铺上,霞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冷白的肤色变成了浅金色,细细的绒毛在表层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的睫毛之间有细微的光影在轻轻闪烁,不知道是初升的阳光在不安分的跳跃,还是睫毛的主人其实并不擅长好好藏起内心的波动。
沐夜雪站在他床边静静垂眼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那两排睫毛陡然齐刷刷抬起,它们的主人也跟着直挺挺坐了起来:“……殿下。”
“你装睡装得未免也太假了一点吧?”沐夜雪盯着床上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是……”云安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懵懵的。并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懵,而是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那种懵。
沐夜雪歪头盯着眼前这张因满室晨光而陡然间有了生动色彩的脸,逗人的心思越发炽盛起来:“你熟睡的时候,不是门外很远有人接近都能听到么?怎么我站在你床边半天了,你一直都不醒?”
云安垂着眼迟迟不肯抬起:“的确醒了……只是……”
“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对么?”沐夜雪轻声开口,替他补齐了后半截未出口的话。
“嗯……”浅金色之上,又多了一层迅速晕染开来的粉红色。眼睫毛依旧是齐刷刷向下的,像振翅的蝴蝶在轻轻抖动。
看着他的脸色,沐夜雪不自觉地越发放轻了声音:“没关系啊……无论换成是谁,都该理解的。本该被灭族的人,当然不可以随随便便再度出现在这世上。隐瞒身份是理所应当的。即便是对我,也不该轻易说出来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云安陡然抬眸,瞳仁里面霎时有无数波光在涌动:“殿下……”
“所以,一切还都跟从前一样,好么?”沐夜雪的声音温柔而充满蛊惑,云安痴痴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口,原本想问:殿下一直对我如此信赖、如此偏宠,是因为一直都知道我是这世上唯一幸存的族人么?
幸而及时打住了。这完全是一句多余的废话。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沐夜雪安插的暗探十分得力。一旦这边下定了决心去查,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调查结果就被送到了他手边。
花园密室里,沐夜雪站在桌案边,将海辰呈上来的密信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手指微微一松,那两页薄纸便轻飘飘落回桌面。
“就只是这样啊?还真是稀松平常得紧……”沐夜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显得冷漠淡然。
海辰抿了抿唇。他知道沐夜雪心里不好受,但既然他一心想要解决问题,就无法跟着主人一起回避这件事的重点:“虽然其中并没有多么惊人的内幕,可是……毕竟,他曾救了他的命……”
“是啊,你说得很对……他救了他的命……这是任谁也没有办法取代和更改的事实。”沐夜雪点点头,对海辰,也是对自己着重强调了一遍,“救命之恩,岂容抹煞?”
“其实……到底谁取代了谁……”海辰伸手指了指信笺,似乎十分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殿下有没有注意到……这封信里面提到的时间和地点?”
沐夜雪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捡起那两页薄纸,拣重点处看。
时间:五年前的冬月十六;地点:王都正南八十里处。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沐雨眠机缘巧合,救起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云安,帮他治好了伤病,安置在自己身边,后来又想方设法送他进入嗣子卫士训练营……
五年前……冬月十六……王都正南……沐夜雪脑中轰然响起一片嗡鸣,他瞬间明白了海辰话里的犹豫和踌躇。
那时候,对赫氏族人的审判和清缴已彻底结束,沐斯年第一次动了让沐夜雪利用感应能力去寻找圣壶的念头。
王命下达至雪府,命他冬月十五从王都出发,带着人马前往赫氏故地寻找圣壶。
之前,在那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沐夜雪被身边亲近的人牢牢捆缚在自己府里,泪已流干,气力已耗尽,整个人变得颓靡而沉默。甚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已经从内心深处接受了所有残酷的现实,表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然而,在接到王命的那一刻,亲眼看到被身边下人们死死避讳着的赫氏、圣壶这些字眼,再一次生生出现在眼前,那一纸行文中,故乡变成了故地,沐夜雪的精神仍是不可避免地崩溃了。
他大病一场,高烧昏迷不止,连床都起不来。那条由国王亲自下达的命令,终究变成了废纸空文一张。
没想到,在他没能听从王命如期前往赫氏故地的时候,沐雨眠替他去了。
他在路上遇见了落难的云安……以云安的样貌,以沐雨眠的爱美之心,不难想象,他们之间如何因缘际会,成就了一场救人与被救的渊源……
等沐夜雪脸色终于渐趋平静,海辰踌躇片刻,低声道:“殿下,除了云安跟三殿下之间过往的渊源,那边还查到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就是……这个。”海辰垂下眼,将一张带有明显折痕的小纸条交到沐夜雪手上。
这样的折痕,这样的纸条,沐夜雪曾经见过,印象深刻。
他的瞳色霎时暗了下来,犹豫片刻,缓缓伸手将那东西接了过来。
果然,上面是一行如雕版印刷一般工整而熟悉的字迹:“桑地圣壶次片为卓百荣所夺。”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唇角显出浅浅一缕讽笑:“他还真是忠于职守,忠于主人,连这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放过啊……”
“殿下……咱们要任由他这样下去么?”
沐夜雪垂眼沉思片刻,面无表情道:“无妨,先随他去。这次,碎片不在咱们手上,对方收到这条信息并无多大妨害。说不定,还能起到搅乱一池浑水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