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沐夜雪却并不介怀,只笑吟吟道:“你之前不是说,人性使然,我在这儿守株待兔只会徒劳无功么?怎么这会儿你又觉得那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有用信息了?”
李申嘻嘻笑道:“瞎猜呗。看你们主仆三人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儿,感觉那人带来的消息应该还算有用?”
沐夜雪模棱两可道:“不管有没有用,有点眉目总比毫无头绪要强。反正也不差多跑这一趟,姑且前去一试呗!”
“哦……”李申拖长声音笑吟吟道,“那我便预祝殿下和两位小朋友此去大有收获。”
“托你吉言。”
李申又道:“等我身上这伤彻底好了,跟不跟你们出去找圣壶倒在其次,你当初答应陪我出去玩的事儿,可别忘了啊!”
“没忘。等你好了,想去哪儿,地方随你挑。”沐夜雪想了想,又笑着补上一句,“不过,沐氏祖庙可不行。不然,父王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嘁!”李申不由冷笑一声,“坟堆里有什么好玩?我才没兴趣!”
“那就好。只要不是我家祖坟,其他地方都好商量。”沐夜雪脸上笑意盈盈,并不为他的言辞无礼而生气。
桑氏部族的人口大多以农桑为主业,居住在藜国正东方。桑有财提供给沐夜雪的地址,是地处桑氏边缘地带的一处小村落,名叫采薇里。
主仆三人易服变装,快马轻骑,转天便抵达距采薇里最近的一处城镇。
到客栈投宿时,由海辰做主要了两间上房,沐夜雪单独住一间,云安和海辰共住一间。
对后续行动,他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跟云安分白天、晚上轮流去桑伯丁家附近值守,留一个人陪殿下在客栈休息、等消息。等桑家人出门采药暴露了碎片埋藏地点后,值守的人先标记好路线,再回客栈带殿下一同前去把东西找出来。”
这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云安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沐夜雪却道:“依我看,白天就不用值守了。村里人白天要忙着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山野地头随处都有人迹出没。桑伯丁一家子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谅他们也不敢在白天公然出门采药,咱们只需晚上过去守着便够了。”
海辰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那我跟云安便一人一夜,轮流值守。今晚……就由我先开始吧!”
云安却道:“我先。奔波劳碌了一天,今晚你先休息。”
海辰不由大感意外,瞪大双眼缓缓转头跟沐夜雪对视一眼。这世上,除了四殿下沐夜雪,云安何曾多余关心过旁人一句?
短短一愣之下,海辰咧嘴笑道:“嗐,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没觉着怎么累。你今天不也跟我一样骑了一整天马么?同样需要好好休息。”
云安面无表情道:“没跟你客气,怕你睡着了误事。”
“……”海辰动动嘴皮子,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把快到嘴边的粗话忍了回去。
沐夜雪偏过头以拳抵口掩住笑意,轻咳一声道:“其实你俩倒也不用争来争去。今晚,咱们三个一同去。”
“殿下?”两人齐齐叫了一声,都将不解的目光转向沐夜雪。
海辰道:“殿下,在确定绿菀生长的位置之前,你根本没必要出马啊!更何况,今天已经旅途劳顿了一整天,你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对。今晚去了,未必有收获;就算有收获,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等我们确定好位置再去把它找出来也不晚啊。”
云安在旁边一瞬不瞬盯着沐夜雪,海辰说完,他点头表示赞同。
沐夜雪将目光从海辰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又慢慢转回来,敛起笑容沉声道:“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会再掉以轻心。这一次,我会全程紧盯,不允许再出现任何失误。”
云安的睫毛颤动几下,眼帘轻轻垂了下去。海辰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却被身边的人低声打断了:“听殿下安排。”
海辰愣了愣,只好跟着抿嘴点头,但心里的疑惑并未消减。
他知道云安不可信,上次碎片丢失,责任全在他身上。
可是,只是让他去跟踪绿菀的踪迹,应该问题不大吧?就算云安本事再大,没有沐夜雪的感应能力,他也不可能在一大片植物覆盖的地底下准确找出一块巴掌大的圣壶碎片。
还是说,沐夜雪对云安的忌惮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也或许,那场出乎意料的背叛,以及它所造成的重大失误,已经深深伤到了沐夜雪,让他再也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采薇里位置偏僻,东南北三面都环绕着低矮的丘陵,朝西一条大道直通村外的城镇。村里植被茂盛,除了农田桑基,还长着许多百年以上的老树,为夜行者的掩蔽提供了极大方便。
暮色落尽时,主仆三人已经在桑伯丁家前院外的一棵大树上栖身下来。透过枝叶,这家人房前屋后的每一处角落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借着隐隐绰绰的灯火,能看到左侧跟桑伯丁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墙面上,支着一架高度接近墙头的木梯。那架梯子,大约就是桑有财用来偷窥邻居的工具了。
海辰盯着梯子摇头不止:“怎么会有人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没事偷窥邻居干吗?”
云安漠然道:“他有这癖好,你该高兴才对。”
“啊?”海辰茫然。
“如此偏僻的地方,不好找。”
海辰不得不点头:“……那倒是。”
听着两位下属的对话,沐夜雪“嗤嗤”笑了两声,随后懒声道:“其实也不奇怪……依我看,极大概率是出于嫉妒。”
“殿下何以认为桑有财偷窥桑伯丁一家是出于嫉妒?”海辰问。
沐夜雪微微笑道:“你仔细看看他们两家的屋舍院落,自然就明白了。”
海辰顺着主人的话,第一次将注意力转向这几所院落本身,而不是死盯着里面偶尔进进出出的人影。
从高处看下去,几段院墙将整排房屋分成五户人家。桑有财家虽然紧挨着桑伯丁家,但他们两家的房舍,却是这五户里头的两种极端。
桑伯丁家院墙雪白,砖瓦齐整,高大的廊檐下铺着大块的青石板,围绕院子排布一圈的主厅和厢房里,此刻都已是烛火通明。院子中间有一片齐齐整整的四方形菜圃,就算在夜色下,里面种植的瓜果蔬菜都显出一派欣欣向荣。
反观桑有财家,不仅廊檐低矮,屋舍破败,墙上的墙皮也斑驳脱落得厉害,到处都露出底下的深色土坯。院子里既没种菜,也没种花,只在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破桶烂筐和生锈的农具。此刻夜色渐浓,他家却只有一间厢房里透出如豆的一缕微光。
海辰不由感慨:“只是隔墙而居的邻居,生活状态却差这么多,难怪他要心理不平衡了。”
夜色渐深,三个人静静守在树上,眼看着脚下院落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好在一轮明月已挂上中天,眼前的视线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晰透彻。
在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树梢之间的微风也变得静止不动。蓦地,身旁的枝叶却“沙沙沙”急促响动起来。
沐夜雪和海辰齐齐转头,看见云安眉头紧皱,正用一只手用力抓挠脖颈,身边的枝叶全因他的大幅动作而抖动起来。
平常见惯了面色漠然、身姿端正的云安,他此刻这幅模样,令海辰莫名觉出几分好笑和惊讶。他瞪大眼睛问:“你在干吗?”
云安抿了抿唇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但面色却越发扭曲难看起来。
沐夜雪盯着他的脖颈看了一会儿。树影之下,夜色晦暗,看不大清楚。他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安挠过的地方,缓声问:“是不是觉得痒?”
云安微微瑟缩了一下,又用衣领蹭了蹭那处地方,低声道:“是,很痒。”
沐夜雪抬头观察了一下他们临时栖身的这棵大树,终于辨认清楚:“这是一棵漆树。它的汁液会灼伤皮肤,引发瘙痒肿痛。大家之后要小心,千万不要让裸露的皮肤碰到它的枝干。”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让海辰将随身带来的止痒止痛药水撒在上面,然后将丝帕按在云安的脖颈上轻轻摩挲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隔着薄薄的丝帕,云安脖颈上那一片皮肤渐渐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沐夜雪不由蹙眉:“用了药也不见好转么?怎的越发热了起来?”
云安闻言,下意识抬手想捂自己的脖颈,却不小心触到了沐夜雪的手背。他立刻松开,手指悬在空中将收未收好不尴尬:“已经……已经好了。殿下,我自己来……”
沐夜雪不禁挑眉:“已经好了?这药竟如此神奇?”
云安结舌道:“不是……是有好转……我自己擦药就好。”
沐夜雪低笑一声,缓缓扯过云安悬在空气中的手按在丝帕上,正想再说点什么,忽听海辰压低声音道:“有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