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二当先踏上木质楼梯在前面带路,沐夜雪紧跟上去,云安则微微低着头一声不响走在最后。
上楼分配好房间,小二也走了,云安仍保持垂首直立的姿态站在沐夜雪房间门口,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沐夜雪坐在床沿上,歪头冲他笑道:“怎么了?难不成你喜欢这间?”
“不是。”云安耷拉下唇角,定定看着沐夜雪,瞳仁里映出对方莞尔微笑的身影。
“那是怎么了?……已经按你的意思开了两间房,怎么还怏怏不乐呢?”沐夜雪眸光柔和,语调也温润,这反而令云安越发感到局促。
“不是怕你吵我。”云安垂眸道。
沐夜雪微微挑眉:“哦……那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睡?跟我睡一间不习惯?不放松?”
“也不是。”云安手指下意识缓缓蜷起,“怕我吵你……你本来就睡眠不好。”
见他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沐夜雪收起脸上浅淡的笑意,语气比之前正经了几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其实,我睡眠不好主要是自己的问题,不怕人吵。而且,你武功那么高,跟你睡一个房间,反而更有安全感。”
“是么?那……”云安语气迟滞,内心显而易见地陷入了踌躇。
“这次就先这样安排吧,下次咱们还睡一个房间,好么?”
云安像骤然卸下一副重担,立刻抬眸应了声“好”。
重新恢复从容的云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沐夜雪盯着他远去的后脑勺,眉峰渐渐蹙起,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疑惑。
临睡前,云安跟厨房要了夜宵,安顿沐夜雪吃下去,再帮他换好睡衣,梳理好头发,又亲自盯着他吃下一粒安神药,这才退回隔壁房间。
四周渐渐沉寂下去,夜色从地底缓缓向上攀援,一点点吞噬整间客栈。黑暗中,云安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打坐,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药物起效的时间。
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他睁开微阖的双目,悄然下地,点起烛火,坐在桌子前开始写写画画。在他笔下,白天已经画过一遍的两幅图形再度跃然纸上,与之前画过的图别无二致。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自信十足,甚至都没拿出怀里的图纸进行过比对,就迅速将新画好的图卷成小卷,装进一个小巧的竹筒中,封蜡盖章。
烛火熄灭,房间的窗户被推开巴掌宽的一条缝隙。云安对着夜空发出一声类似鸟类的鸣叫。不多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空中飞来,落在他手上。
密信和图纸随着鸟儿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夜空之后,云安隔着窗户缝望着天上的明月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拖着脚步慢吞吞回到床上。
这间上房条件很不错,床铺很宽很大。身旁没有躺着沐夜雪,这床便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云安蜷起身体往里靠了靠,手掌轻轻抚上墙壁,指尖下意识在那里摩挲了片刻。
隔壁一墙之隔的位置,正是沐夜雪今夜的床铺。
第二天早上,云安去后院打洗脸水,昨天接待过他们的小二眼巴巴跟过来,在他身后小声问:“昨天晚上,你传信鸽了?”
云安身体顿了顿,没有回头。他一边往脸盆里舀水,一边背着身微微动了动口唇:“以后,让下面的人别再动他的行李,他已经察觉了。而且,没那个必要。”
小二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哼着小曲若无其事退了出去。
云安将脸盆端进沐夜雪的房间摆好,沐夜雪一边弯下腰在盆里濯洗双手,一边随口问他:“刚刚那小二跟你说什么了?”
云安脸色一僵,抬眼看向主人,背对晨光的漆黑双眸一时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沐夜雪看他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不由笑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刚刚在窗口透气,我看见他跟到后院去找你说话,你也不理人家。”
云安垂下眼睫,脸色恢复淡然:“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关心一下客人的住宿体验也没什么问题啊,你干吗不理人家?”
“不关他事。”
沐夜雪不由轻笑一声:“好吧……所以,那你昨晚到底睡得好不好呢?我问一下总可以吧?”
“不太好。”云安实话实说。昨晚,他整夜心神不宁,确实睡得很差很差。
沐夜雪正在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眉毛朝一侧高高挑起。一个人睡一间宽敞的上房,没人干扰,怎么反倒睡不好了?
“有点担心你。”云安出声解释。
“我就说嘛。两个人挤在一处,心无挂碍,才能安心睡个好觉是不是?”
“是。”这次,云安的答复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跟沐夜雪之间的联系都应该更加紧密才对。至于再遇到昨晚那种情况,到时候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等沐夜雪洗漱收拾好,客栈后厨派人把准备好的饭食端到客房请二人用餐。
沐夜雪一眼看见桌子正中央摆了一大盆竹笋鸽子汤,脸上欣然显出几分喜色:“你们这儿也能做这道菜?是我弟弟吩咐你们做的?”
负责上菜的小厮忙答:“不是。是跟您一起来的这位公子一大早起来去厨房亲手做的。”
“哦……”当着外人,沐夜雪不好多说什么,只唇角含笑看向云安。
等送餐的人都退出去之后,沐夜雪先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竹笋鸽子汤,继而转头盯着桌边的人问:“你怎么也会做这道菜?你们卫士训练,难不成还要学厨艺?”
“不是。是我到雪府之后跟海丰学的。”顿了顿,又多问了一句,“不知做得像不像?”
沐夜雪眉眼弯弯、慢条斯理道:“当然像啊,简直跟海丰做的一模一样。如此有心,我都不知该夸你什么好了。”
听到这句打趣一般的表扬,云安眸中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身为侍从,理当如此。”
沐夜雪单手托腮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显得正经了几分:“其实,在我心里,并没有只把你看成贴身侍卫。我觉得……你很像我弟弟,我也很希望你是我弟弟。”
云安的眉头却缓缓蹙起:“沐林染吗?他不配做你弟弟。其他人……更没资格。”
沐夜雪忍不住以拳抵口笑了一声:“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能当我弟弟是多好的一件事似的。你若去问沐林染,他或许巴不得不是我弟弟呢。当然……我刚刚所说的弟弟,本来也与他无关。你的确一点都不像他。”
云安大概对沐林染在嗣子成年礼上的表现难以释怀,眉头迟迟不见舒展。
沐夜雪也适可而止,不再多说。
两个人坐下来,认认真真将一桌子饭菜全吃完了。毕竟接下来还要赶一整天的路,今晚能不能再遇到像样的客栈或者饭庄都很难说。
尤其那一大盆竹笋鸽子汤,大多进了沐夜雪的肚子。也不知他是为了不辜负云安的一片心意,还是这菜做得果真十分合他胃口。
见沐夜雪吃得忘我又满足,云安脸色渐渐舒缓下来,神色间隐约浮现的那一缕不安也渐渐消散开来。
离开的时候,仍旧是昨天接待他们的小二出来送客。
那小二满脸堆笑,殷勤妥帖,云安却始终沉着脸,只顾帮沐夜雪整理行李鞍鞯,连眼角都没捎带对方一下。
他这副不爱睬人的架势,反倒惹得沐夜雪多看了那人一眼,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格外不讨云安喜欢。
第11章 踪迹
沐夜雪早上离开客栈时的预感不幸成真。两人并辔纵马一直跑到天色擦黑,沿途越来越荒芜,这一晚,竟是连个临时投靠的小村落都找不到了。
细算起来,他们骑马离开王都已有整整四日,距离赫氏故地应该不远了,周边变得荒凉破败也在情理之中。
月上中天时,云安对沐夜雪道:“殿下,今晚只能露宿了。”
沐夜雪点点头:“那就露宿吧。彻夜赶路,就算人受得了,马也撑不住。这地方看着还不错,要不就停在这儿了?”
说完便要翻身下马,却被云安出声阻止了:“殿下稍候,先等我收拾好。”
荒郊野外,有什么可收拾的呢?沐夜雪心中虽不解,不过仍静静待在马上听云安安排。
云安飞身下马,一会儿跃上树梢,一会儿钻进林子,动作极麻利。不多会儿,他在林边空地上搭起一座“人”字形简易棚屋,棚屋里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树叶,屋前点起一堆篝火。
沐夜雪饶有兴味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新鲜有趣:“这算咱俩的专属客栈么?看起来还真是别具一格。”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简单解释一句:“篝火防野兽,棚屋防下雨。”
沐夜雪点头称赞:“非常周到了。只是……地方好像有点窄了……”
一眼看过去,那“人”字形棚屋不像是能并排躺下两个人的样子;“枕头”也只有一个,是云安用来装衣服的包袱。
“我不睡,在门口守夜、看火。”云安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