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左死死扣住砖瓦才控制住身形与表情,兀自凝成一块石头,这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仿佛重新接触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些人各有身份各有考量,连带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模样都仿佛虚幻,成了镜花水月的一场泡影。
“有贼进来了。”白慕晓抬眸往之前石子落下的方向去看,树影倾斜似乎只是风的缘故,左右也没有发现其他身影,藏得天衣无缝。
这样的人全国也没有几个,白慕晓心里叹息,心想能力太强也不是好消息,听到薛正身说陛下要见她,脸色真正沉下去。
她还有空为裴左忧虑什么,不若多为自己操心。
薛正身为陛下考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陛下只是想念您。”
往前倒几年白慕晓还能相信,如果她不曾见过真正想念的表情,她冲薛正身嫣然一笑,阴霾一扫而空,轻声道:“本宫也念着陛下的情谊。”
吃苍蝇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了,裴左表情扭曲,对这二位的对话敬谢不敏。
他轻而缓地落下去,挥手敲晕了一个太监,挪进最近的偏殿后换上他的衣服。虽然不巧听了一场皇宫秘闻,裴左却依然预备从尚食看看,他还是对景王过分注意尚食感到奇怪,总不至于随便什么人都能清楚探查到这等宫闱秘事,并突然开始监视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说得难听点,这难度还不如寻人天天盯着陛下,无论如何天地至尊也就日日都在皇城这点地方了。
宫中重地的柴房比裴左想象中大得多,从处理食材到灶台隔了一整条走廊,裴左被他们这精细的分工搞蒙了,只觉仿佛进了大观园,又想着与他们神机阁一些大型武器铺类似,铸模具的与炼钢的也分开,将那些工作拆得更细,倒更能保证武器质量统一。
-
说不准皇宫中有专司切功的,有专炒菜的。裴左胡思乱想,一路低着头寻路,他此前从未发现自己不认路,今日倒真绕得有些晕了。
“柱子,你在这做什么。”身前有位女官拦住他的去路,裴左不敢抬头,他没阁主那样的易容能力,这宫女显然已认出这个太监身份,抗拒更难脱身。
见他沉默,女官继续道:“娘娘命你来领苏蓉金铃糕,现已领到还不跟我走。”
她语气理所应当,裴左一伸手便接到一个食盒,五层盒子重量不轻,大概将那位书生陆参压弯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食盒。
精致的雕花木盒,尚能嗅到上面清漆的味道,随着步子轻摇轻摆,裴左跟着那位宫女越走越偏,从盛放桃花的宫墙边一路行到偏僻的池边,其内多残荷,少有绿色点缀其间,心想果然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被认出来了。
不知是走到了哪位宫妃宫苑附近,隐约已感到几位武功高强之人的气息,裴左暗叹一口气,实在不愿这样对无辜宫女动手。
“你的武功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高,”宫女停下脚步,突兀开口,“宫中护卫武功不低,能在此地察觉他们的你是第一个。”
裴左抬头,帽檐下锐利的眼睛初露端倪。这位宫女年纪稍长,眼角生着恰到好处的细纹,仿佛一尾活鱼。她面部平和,既没有发现刺客的紧张,也没有戳破秘事的兴奋,似乎早有所料。
“姑娘胆识很好,既然早就察觉不对,何不在尚食局那边就叫破我的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她问得温和,好似寻常聊天,裴左敏锐地感到那些暗卫全都没有动,甚至没人注意这边。
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该说不说毫无武功的女孩就是警惕性太低。后背对人还谈什么安全可言。
一个呼吸的机会女人便被放倒,裴左上前一步扶住女人缓慢往前,装出两人依然相协着往前的模样。他伸手拆了女人身上的腰牌,见到上书“归芦宫”忽然微愣一瞬。
完了,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碰上李巽的母妃宫中人了。
人不能不管,还得原封不动给人还回去。李巽辨明方向,往临近的宫墙走去。刚走几步裴左就开始后悔,与之前感应到的暗卫不同,此地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两队暗卫,其中一队裴左心里有数,不少都是昔日淮阳王府中的暗卫,应是他改换封号之后新编入府的暗卫。另一队功夫也深得狠,比之更加肃然有规矩,大概是后来陛下拨给李巽的人。
这一方院落更大,也忙碌得狠,裴左刚一进门便有侍女扶过穗央下去,不等他说完编纂的故事便先一步道谢,另有一队侍女接走食盒,三两下拆了盒子,端去给坐在亭中的女人,一盘盘摆开放在亭中石桌之上。
裴左顺着看向那边方向,亭中的女人懒于梳妆,长发只随意挽成髻,多数仍垂在头后仿佛蜿蜒的溪流。
她衣着轻薄,却层层叠叠组成云霞般的色彩,身份高贵可见一般,此刻却不多展露自己的雍容,一挥手几个侍女一一将银针刺入盒中点心,又举着银白的尖端给女人看。
她很不满意地轻啧一声,暗卫便拖着个大夫模样装扮的人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位给他提药箱的童子,颤巍巍不敢多言。
“这点心没有问题?”她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狠,淬了冰一般,裴左不由打个寒战,心想这宫中之人怎的都独有一份冷傲。
首先受到冲击的老太医也不自觉抖了抖,将那些糕点碾碎捏在手上仔细看,又不时放在嘴边嗅闻,脸却越来越白。
大概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发现。
那老大夫终于招手,叫他那小药童上前去试。
【作者有话说】
裴左:心碎了,又见相好他妈……
第71章 奇异之处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有毒没毒找人一试便知,特别适合这些无能的老大夫们。
于是发抖的人又多了一个,那小个子药童看着连盘子都端不稳,手抖得比他那拿不稳药的师傅都厉害。
绿叶脱手而出,盘子碎在地上,裴左周身出现四个身穿暗色官服的男子将他团团围住,正是他之前感受到的那几股最强实力暗卫。他轻轻打了个响指,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那小药童竟四腿并重往他这边爬过来,真让他莫名添了几分悲意。
“几个点心让你们如临大敌,”他随意开口,“相信就吃,怕有毒就不吃,这也值得如此纠结?”说话间几个盘子已向他这边飞来,连带着其中的糕点,裴左主人家一样将盘子左右分了,现在骑虎难下的变成这几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了。
“怎么样几位,我们一人一口将这小点心干了?”
手中小盘与剩下几位暗卫拖着的盘子挨个碰过,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随后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裴左昂头倒了一块进口,细腻软滑,酥中带脆,真有一口咬碎金铃的快乐。
吃完后他依然没事人儿一般左右环顾,活像是催酒的债主。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心一横也将糕点塞进口中,反正就算有毒他们也不至于入口即死,一个两个厚重的内息都足够逼毒而出,谁内息弱谁倒霉呗。
但他们却尽数被点穴停在原地,裴左一个个收了盘子,几步走上前去将盘中点心放回石桌上,冲坐在石桌后的女人勉强笑了一瞬。
他知道那女人是谁,归芦宫的主人,韵妃——李巽的生母。
离得近些,那张与李巽六分相似的面孔,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以至她耳边坠着的翠玉耳环都黯然失色。
“阁下武功独步天下,到宫里来所为何事?”
裴左单膝跪下,他不清楚宫廷礼仪,也不赞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毫无防备地见自己,恕他直言,不论多么盛气凌人在武力悬殊之下都无济于事,那些暗卫虽然快冲开穴道,但都
离得太远,根本防不住什么。
这其实是个误会,他无心来归芦宫闹这一场,尤其这还是李巽母妃的寝宫。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情况,远处一声嘶喊猛地将他心尖揪起。
“母妃——”
本能超越思绪,裴左反应过来时已将李巽困在怀中,他眉头微蹙,只觉他怎么又虚了些,内息上下浮动,熏香也压不下身上浅淡的血腥气,算来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李巽,怎么一离开视线就过不上好日子。
但现下情景实在容不得他细想,李巽一手拦在他身前对韵妃解释,具体什么一概不再入耳,似乎除了最开始听到的那句之后就全然懵住。
“裴左是我的人。”
要命,裴左一点儿不敢忽略韵妃眼中瞳孔放大的震惊,这是什么进展……好像将活鱼整个剖开放在太阳下暴晒,凌迟也不过如此。
“封、封锁消息,请人进屋!”韵妃站起身,她实在也坐不下去了,这两人的反应再迟钝也不至于毫无所觉,那她就不止是老了,她得用彩绸卷了脑子丢出去。
三人两坐一跪,裴左本也打算跪下却被韵妃拦住,她愁苦的脸色令她整个人鲜活不少,揉着头苦恼道:“你别跪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棒打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