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京城与他临走前并无不同,生活也颇为一致,李巽又变成那个可望不可及的皇家亲王,他每日忙得很,从他工作的间隙不停歇地要这要那,而属下部从无所不应,裴左瞧着,觉得李巽这模样又熟悉又陌生。
而他很快知道这一切原委,从他摸进房间撞到李巽正在换药之后。
“你投入太子门下却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裴左尚未来得及整合情报,但相信李巽只做有利的事,可为何依附太子却比之前过得还艰难。
李巽讨厌裴左这质问的语气,他已鲜少再听到有人这样同自己说话,也不愿同他解释,一指窗户示意他从哪来滚哪去:“你来做什么。”
“我查到了点奇怪的东西,你们朝中有人利用商队倒换官银,他们用绸缎厂和茶厂做掩护,不过没抓到有利证据,我的人刚一靠近,他们就火速关停了几座茶厂。”
李巽的面色缓和下来,他辨认裴左话中的信息,心里转过百般思量,又听到裴左继续道:“南方如此,北边也有他们的手笔,那边黑市兵器倒是不少,交易物多为粮食和黄金,但我怀疑他们其实是一批人,因为混居区出现了湖州的织锦。”
他不确定李巽在听,那人隐没在烛光背后的帷幔之后,只透出朦胧的影子,帷幔拉开的缝隙中是一截缠着纱布的腰肢,因为换药而渗出血迹。
来的很不是时候,可裴左也找不到其他时候可行,京城的李巽高高在上,行程随心而难测,各色官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不知他一个兵器监的闲职哪里有那样多应酬要做。
“你就来同我说这个?”应当是听进去了,可李巽却没有任何拨动,裴左疑心是自己没说清楚,若是这背后之人涉及克扣粮食而高价放入黑市,那与前些年克扣三军粮草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李巽虽表现得无所谓,裴左却知道他一直惦记着三军的事,他帮助神机阁在北边拓宽商路,又借神机阁侵入黑市,从黑市倒腾货物赚钱,很可能是为了三军重建。
幕后之人现在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找出此人,不论他是一根毒刺还是沉疴顽疾,都得抓紧时间除去不是么。
因而裴左有些茫然,不知这等重要事情当前,李巽还想听什么别的?
“我叫你去混居区替我看看武林会盟,你冲台上去做什么?”
原来兴师问罪还要排在敌人前面,李巽伸手合上窗,简要解释说:“逍遥剑派与我师门是旧时,我虽早已不算门人,但师父朋友的忙还是要帮。”
“你挑逍遥剑派也是因为他们与师门有旧?”
这倒不是,裴左伸手去拿桌上的纱布,他不懂李巽因何生气,自然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但那人伸手一拍桌子,将纱布自己握在手里,语气冷淡道:“不必,你站那解释。”
裴左犹豫片刻,选择卖了古棹,于是立即接话道:“古棹想要去试试自己的斤两,一不小心赢了,惹恼了逍遥剑派的人,我……”
“你深觉不能输了场子,所以立即就冲上去帮忙了,裴左,我只是让你帮我照顾她,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你才管得宽,裴左现在觉得李巽只是无理取闹,或者借题发挥,也失了耐心,他于是道:“那姑娘是你硬塞给我的,现在不满意是打算要回去吗?”
他在脑海里把这几个月古棹的表现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小姑娘没做什么顶天出阁的坏事,直接把人扔了在道义上也说不过去,且李巽官场那里才是群狼环伺,与其把人丢给李巽,不如寄宿到阁主那里去更自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对方服弱,裴左一口气憋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他有心跟李巽发好大一通火,说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一句话我就替你赴汤蹈火,混居区羌族那帮杂种出离狡诈,说好的一对一打到最后全是车轮战,非要用人数将我方能手一个个磨死方才罢休,我能活着都是苍天开眼,刚养好伤就马不停蹄上赶着来受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于是打了响指,气劲凝成细针扎到李巽手腕,那人手脱力一松,裴左便伸手接住纱布,他不容拒绝地挑开帘幕甩去床柱上固定,接着去拆李巽腰间的纱布,格挡两招李巽不死心的挣扎,便教那人老实了,裴左听到他略带惊讶的叹息:“你的武功又精进了。”
“鬼门关爬了一趟,少说也得进步些。”
随后奇异地发现李巽不再挣扎随他拆,带血的纱布层层脱落,被丢在床下,伤药重新倒在他的伤处,又被纱布一层层掩盖,将他的腹部重新包裹得严实。
“你有那么多暗卫,怎么还能伤得这样重?”裴左好不容易把都是饭桶压下,心里的火气似乎还是噌噌地冒,听到李巽的闷哼,猛然意识到自己下手过重,又松了劲力绑好纱布。
“一点必要的牺牲而已。”这轻描淡写的话令裴左更不爽,难怪那人并不关心自己伤势,他连自己身体都不重视,自然更不可能关心别人身体。
“好了,你要说的也说完了,伤也给你看过,没什么事我先休息。”说完后不等裴左再有什么动作,脱下外袍抬手一甩,袍风逼迫裴左往外避去,李巽则一扯帘幕重新挡起阴影,卸了发簪往床上倒去。
也许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也许是和裴左太熟,总归李巽毫不避讳地只穿中衣躺下,还提醒裴左替他灭灯。
灯的确灭了,室内一片寂静,但房间内肯定不只有李巽一个人,但他的确太累,没力气再去赶裴左,很快沉入无意识之中。
第二日清晨,房内空无一人,似乎前一晚最后那一点也是幻觉。李巽无所谓起床洗漱上朝,继续他佯装花瓶探听朝堂动向的日子。
裴左回了一趟神机阁,阁主不在,何大哥与莫销寒正在交接事宜,见了裴左简直如见救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他可一点不懂经营,阁主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好在裴左回来了,这一切就全靠他了。
【作者有话说】
裴左:啊,全我一个人干?
第31章 清醒沉沦
虽说是神机阁,但其实还是兰亭戏班带院的的三层小楼,只目前不对外接戏,因此外面没人开嗓,但练武的弟子依然勤奋。
昔日兰亭戏班打探各路情报买卖,只那时候情报来源主要依靠阁主,因此整理也只需她一人,裴左扩充成神机阁后情报来源多了许多,需要筛选验证的便多了很多,何大哥以前只与鹰打交道,看不懂人际关系的弯弯绕绕,也没办法验证真假,阁主不在时候只能实行一拖再拖策略,没人比他自己知道见到裴左多高兴。
还是副阁主靠谱,不只自己回来,他还带了个一看就聪明的后生回来工作,彻底解放他这个老家伙。
阁主离开前已做主为神机阁新做了匾额,只还没找到合适的挂牌时间,她替裴左为其余人画饼说先停掉戏剧工作,等裴左挣了大钱回来换地方,届时给兄弟们整一座能跟“和玉楼”分庭抗礼的楼阁,听得裴左一脸尴尬。
她留下的交代中告诉裴左京城重文轻武,奇巧装饰摆件比武器好卖得多,若是裴左没有非制造武器不可的执念,她倒是建议对方开拓方向加入金玉摆件的行列,但这只是大概设想,并未给裴左留下任何可供他参考的商线。
“说了跟没说一样。”裴左感到烦闷,心情竟与前一日晚上非常相似。
他说想想,便暂时撂下那些琐碎又空泛的设计,一转头翻上了屋檐,单手环膝目光放空。
李巽平日里也像这样吗,有数不清的工作堆积,又有数不清的决定要做。
已是春末,风是暖的,遥遥带来京城的香风,熏得人神思恍惚,裴左眯起眼睛,仰头靠在房瓦之上。
有人上了房顶,裴左鲤鱼打挺立起身体,见来人是刘衣,兰亭戏班见面时的第一场就与他对上过,那个使白练的旦角。
“我想副阁主在为玉石来源担忧,我可以帮忙。”
裴左不懂玉,但大略也知道这东西与地域强烈挂钩,他要打通一条新的矿脉线路可不容易。
“那些地头蛇恐怕不会轻易将玉石给我,我要付出什么?”
刘衣想了想,对裴左解释说有些地方虽然盛产玉石,但需求却很少,如果裴左有办法打开京城的商路,那他定然有办法说服那边的人为裴左提供大量的玉石。
“虽然很久没回去了,但我家在西北那边还算有话语权。”
京城玉器卖得的确不多,那东西似乎很难有一整块毫无瑕疵的质地,因此总是出售小件的摆件,稍微大些的山水屏障便是石料多于玉料,裴左领着人考察许久之后,觉得若是想要一眼惊艳京中那些人,必须得是大块的,保留玉质的大摆件。
他于是托付刘衣先按照他的要求去找符合的白玉,自己则暗访玉雕师,讨教那些完全不同于锻造的雕刻技巧。一开始总是很困难的,那些雕刻技艺多是不传之秘,但金钱常能解决大多数问题,金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人情也有办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