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晚很不应当,李巽夜里辗转反侧,他实不该在裴左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几乎是用情谊要挟,而他明明清楚裴左最容易被情谊左右。他与裴左是什么关系,每月发一次工钱的联系,也值得那人为他赴汤蹈火吗?
苍鹰讯息传到,何巡言简意赅,人被困兰苑县。
兰苑县地小妖风大,坐落兴娄、穆连、祁城三个折冲府练武之地还不够,连流放的犯人也一并囚禁在此,硬生生将队伍全拖在兰苑中心的故园。
这地方原是之前某个朝代的宅院,朝代更替后废弃,现在是三个折冲府的演武地,有一片方圆五里的林地,正适合演武打猎,据说过去曾养着些奇珍异兽,现在只能放点兔子啊羊之类的进去充数。
班主收到消息露出一个缓慢的笑容,这说明他和裴左的努力全然值得,这下少不得要跑一趟兰苑了。
这一回,班主脱下他复杂的伪装,穿一件磨损厉害的布裙,头发轻挽,面上一点颜色不施,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竟是一张稍有瑕疵的妇人模样。
打架还是要轻装简行,她顶着这张令人垂涎的脸混入兰苑村庄,与几个可怜女人缩在一团,听那官爷跟几个村里的男人商量价钱,说要送去做几天工。
说是做工,结果是打包扔进故园里面让她们自生自灭,也不知是让她们跟里面的动物们打成一团,还是干脆让她们填补故园内的动物数量,成为日后演武场上的箭下亡魂。
班主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她起得早,跑得又快,记录山间猎物数量,挑选山间适合暂作休整的地方,短短几日已将这破林子摸得七七八八,倒是让她想起一段非常久远的过去。
班主年幼时跟在父亲身边。她爹是个闲不住的,什么都爱学一点,常教导她说,身负千象之术,身化众生万象,要演好一个人,必要先体验一个人。
他学东西快,最多一月便能将程序全数学会,除过一些需要熬时间的工作,其余种种精细技艺都能够很快上手,连那些自负手艺的老师傅都感到惊叹。
与她爹不同,班主学东西不快,就一个木工,学了三年都雕不出像样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肯收她的礼物。唯一出神入化的手艺是千象之术,也不靠天赋,全是一遍又一遍练出的本事,直到出师很久以后,她仍然常常改换面貌,一则为隐藏身份,一则为保持手感。
她没有艺术天赋,也没动手天赋,手容易生,又因为是被爹强迫跟着一起学,实在提不起高兴致,尤其那些染布的方法班主觉得一辈子都用不上。
要么说世事无常,多学点总没坏处,当班主将带着羊毛的羊皮从一头羊身上完整剥下时,她也会感慨自己学的本事还有用上的一天。
“小,小白,”身后传来细弱蚊蝇的声音,“你家里以前是屠户吗?”
班主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头道:“我有个亲戚家里做这个,过年时候去他家帮过忙。”
如果条件允许,或者时间足够,她还有心将油脂涂抹在皮毛之上,但现在条件简陋,她只得将这活剥下的带着血腥味的皮裹在那女孩身上,心里暗暗担忧。
这里的女人很多,现在大都蓬头垢面,小动物般蜷缩成一个圈,全都小心又紧张地盯着班主,将她当作唯一的救赎,等她这个赤脚医生将那个高烧的女孩救醒。
孩子的母亲最是焦急,可她偏偏不懂医术,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班主怀中的孩子,恨不得以身替之。
“清一片空地出来点火,烧水。”班主偏头看了一眼,一手环抱着小孩,一手隔着羊皮缓慢给孩子输送内力。
她的内力刚猛,其实并不适合用来疗伤,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篇林地本就荒芜,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草药,班主想先用温水擦拭孩子身体给她降温,一边输送内力帮助她扛过这一遭。
余下的人们缓慢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用些树枝搭起一个柴堆,一个女人钻木出了火星,用松皮引燃点起了火,又有人掏出了小陶罐,能够作为容器煮水。这附近有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人们都在那里汲取水源,如今也只存下些足够喝的。
现今为了救一个孩子,女人们将这些水贡献出来,竟无人表达反对意见。
这里也有不少人原是一个院子里的,争风吃醋时有,彼此之间很不对付,遭此罹难后,几个女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彼此,竟凝成一团,有什么都互相帮助。
班主用衣摆沾水给孩子身上擦拭,一面留心远处的动静。这林地火一生便如同黑夜之中的亮灯,不肖多久就会有野兽前来。
或许是为了增加乐趣,这破地方里面还放了几条豺,班主实在瞧不上那帮狗东西的恶趣味,只是苦于没有用得上的人,否则她实在耐不住性子在这林中陪那些军士虚耗时间,非得领着一帮人杀出去不可。
她余光所见,有一女孩已握住一块磨得尖利的石头,摆出一副迎敌的架势,不由轻笑,想这小丫头还是个硬茬子。
等怀中孩子的体温恢复正常,班主呼出一口气,她将怀中的女孩抵还给一旁焦急等待的母亲,一脚踢灭火,对她们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但这一次似乎非常不同,来的声音与野兽分外不同,班主敏锐第意识到时间已过了很久,现在是正式演武——因此这回来的是人!
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太久没有活动筋骨,班主都快以为自己要生锈了。
【作者有话说】
裴左:在赶来的路上……
第20章 突围
她于是立在原地,那磨石头的女孩见她不动,也不知是明白了什么,转头催促其他几个女人,让她们分开带着退烧的孩子先走,她和几个尚且年轻有气力的女孩留下断后。
这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班主不欲在她们面前暴露武功引人忌惮,当下沉下脸叫那女孩滚蛋。
“几岁大的小崽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
“多几个人拖着他们短时间不会离开,注意力会完全被我们吸引。”
班主不由侧目,她之前倒是没怎么注意,这脸上满是脏污的小女孩还怪有头脑的,起码不是那种养在高阁里只知绣花的闺秀。
“你叫什么名字?”班主问她。
“古棹。”
姓古,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班主缓慢地笑了:“那你就留下来看好了。”
脚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做鸟兽散,毫无阵型的外冲只会更快被捕获。
白慕晓被那女孩拦在身后,她先是看准缓慢而来的马匹将手中尖石掷出,狠狠砸在马的要害惊了马,趁着那马发狂时候喝了一声动手。
她刚点出的几个女人手握树枝从几方夹击突围,先与步兵对上,树枝不能抵御刀的一击,因此这些人最先做的工作是夺刀,成功的便能舍弃树枝获得新武器继续拼斗,失败的便重伤倒地。
五个年轻女妄图阻止一支小队的共识,她们看着都学过几手本领,可惜不成气候,下盘不稳,步法与力气都跟不上,这般拼杀与自杀无异,实际上拖不了多少时间,看得班主暗暗心惊。
她出手解决所有人动作太大,必然会打草惊蛇,班主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托大,不由想起裴左那家伙,演武开始说明刀剑早已送到,他那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哪,若是要是他在这里,两人联手,班主有自信点香的时间就能搞定这一队人,还有老何那家伙,信鹰消息都送了,人跑哪里去了?
这大概源于她长期单独行动,实在没有跟人商量好一起动手的习惯,导致现在有点捉襟见肘,又投鼠忌器。
这一次送刀剑的正是裴左,他两天前到此地,验货用了一天,报酬已托付一同运货来的兄弟们送回商队,裴左则留了下来。
演武当日,后备团负责运送军备,其中便包括裴左的那一套刀剑。他自己留了点记号,正好循着记号找到地方,可惜军备只能送到林外,不允许进入故园。
正发着愁,裴左却忽然在队伍中见了一位熟人,竟就是何大哥,他像是个被招徕的侠客,左右肩膀上各站着一只苍鹰,曲起的臂弯上也站着一只,很可能是帮忙寻找猎物的。
这些军队好不可笑,三军演武都要变着法儿作弊,到底是竞争太过激烈还是对自己过分自卑。裴左轻斥一声,实在看不惯这等作弊手段,若非他起初考取武试时因场中有人作弊导致所有人成绩作废,他说不准还能混个京官当当呢。
学着何大哥给他教过的口哨吹了一段鸟鸣,不消片刻便等来苍鹰的接头,何大哥消息送得简单,告知他班主已混入林中,让他不必担心。
那好办多了,他寻了处高树,三两下掠至高树之上,从那里有机会借树梢起落飞进林地,但也仅限轻功卓绝的大家有资格一试。
裴左早已计算好,如今带着钩索更添一层胜率。他遮掩身躯从上而下观察这场声势浩荡的演武行动,先锋队开路,其余步兵紧随其后,两队精英打马护卫都尉,很快散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