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忽然,裴左心神一动,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家伙逃脱桎梏,反压着裴左打,这一念之差,任他怎么躲一时都缠不脱。
  不肖一刻,门外再一次响起金器之声,官府的人到了,这可真是件稀奇事,上一次官府的人出现还要数端午时节赛龙舟。
  门外阵仗颇大,最前面站着歧州刺史宋许,下首则立着长史李威,都是一年只得见一两回的贵人,身后约莫跟着四十来号人,兵马俱全,一看就是前来问罪的。
  裴左身上的人骤一停手,跪得比谁都快,膝行几步到那两位大人面前,哀叫道:“大人可一定为小人做主啊!”
  裴左眨眼,面上血污影响他的视线,不过远比他脑子清醒,他还完全没反应过来,明明他是来救场的,怎么现在看上去好像闹事的是他们龙行镖局一样,这斧钺帮二当家说话要不要睁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有何冤屈,说来听听。”宋许开口,声音洪亮平静,裴左心里觉出不对。
  歧州散漫惯了,官府从未管过,这一次出动两位大人物肯定另有隐情,尤其那二当家和宋许一问一答,怎么看怎么像早串好口供。
  裴左侧开身体,目光扫过整个队伍,一众齐整的服装最后站着两个人,一人背着手,穿着圆领袍,佩剑,身姿挺拔,国字脸,上了年纪,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愁苦;另一人正微微弯腰,身着锦衣,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像是正在汇报什么。
  那两个都是生面孔,裴左敢肯定从未在歧州见过,只是有点眼熟,经验告诉他,能让刺史和长史积极如此,肯定是高攀不起的真正的大人物,说不准就是青州刺史想要巴结的那种大人物。
  这事恐怕不好善了,具体怎么处置恐怕还要看那两位生面孔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裴左:惹不起还躲……唉,真躲不起啊
  第6章 探监
  “报告刺史大人,小的奉命为大人寻这紫荆,此来正是向龙行镖局讨要此树,谁知那龙行镖局仗势欺人,这才不得已冲突起来,还叫他们的人砍断了大人所求的珍贵树种!”
  他这一番话中凄苦,裴左都要听笑了,但他不傻,那人能这样说,笃定背后有宋许撑腰,或许那两个生面孔正是他口中要找紫荆树的“贵人”,这才如此有恃无恐。
  此时最好静待结果,裴左立在原地,他微低着头,但由于最初站位,此时正巧就站在院中央,无疑是最显眼的位置。
  宋许还没进门就看到了他,他倒是认得裴左,歧州他虽不怎么管,但那些势力里出名的人全在英雄榜上,他没道理不认识,因此心下犯怵,还得靠身上这件官服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但好在,这一次他不止身上这一件官服,身后还有几十兵马,于是他一挥臂膀,接着道:“既是如此,便统统下狱。”
  身后军队一拥而上,几下将院内所有龙行镖局之人尽数擒拿,裴左身在其中,被押解在最前。
  “大人,斧钺收取保护费在先,我等奋力反抗在后,望刺史严明查!”大当家见势不对,立即哀叫,宋许往后看去,见后面那两位大人物都没发言,胆子更大了些,挥手便让兵士们武力镇压。
  “你竟还敢狡辩,统统押解下去查清楚再说。”歧州苦这些江湖人久已,宋许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同意他用武力强制处理的将军,早就想耀武扬威一波,让这些歧州的本土势力分清楚谁才是歧州的大小王,龙行镖局竟敢在上年末减少供奉,这一次就要拿他们开刀。
  裴左入了狱,各式刑法在他身上先走过一遍,供述却只有薄薄一行字,说他确为砍去紫荆树的真凶。
  那些人拿着这张“认罪书”去交差,将裴左丢回牢房草堆之中,任由他自生自灭。
  伤势不轻,又没有食物,裴左烧得浑浑噩噩,想着自己或许离死不远。
  这听起来实在讽刺,以他的实力,当日想要杀出重围也未必不可能,但他选择留下,于是落到现在这样,即将长绝于牢狱的境地。
  自然是不甘心,裴左想,他这一身武功本是无处不可去,现在纵然心比天高,身体也越不过这方浅浅的矮墙,沉寂于寂寞的黑暗,仅能听到临墙狱友的低声哀嚎。
  远处似乎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是狱卒领着人进来探望,那人不会武,步伐沉重温吞,裴左闭上眼睛,无所谓地打算陷入沉睡,听了一会儿,竟发现是个熟人。
  他睁开眼,见真是大娘,她听到自己入狱的消息前来送些吃食,可她自己过冬的食物屯够了吗?
  女人一双饱经沧桑的手递送给裴左一件衣服,说是给他换,又给他带来了点杂粮馒头,说让他凑合着藏一点吃,听说牢里不给放饭。
  “其他人怎么样了?”若都是他这般遭遇,身体强健些的年轻人或许能扛过,年纪大些的人又该如何呢……
  “你别担心,他们都出去了,当家的说是交了些供奉,官府就同意放人了,只是……”大娘话没说完,裴左已听懂了,大当家他们放弃了他。
  “谢谢您来看我。”裴左自觉真是个笑话,接过那些东西,缓慢地合上双眼,实在是有些累了,他的手被大娘握着,刑讯获得的伤口无法遮掩,但同样的,他也摸到大娘手上新添的伤口,却不像是干活意外收的伤痕。
  “嫂子,你才是要多保重。”一个被丈夫管控所有生活资源的女人,粮食的获取都是仰人鼻息,动辄被人打骂,此后没了他人接济,生活只会更加困难。
  那女人比他容易满足,有一口吃的就好,就算自己没有,孩子有一口吃的也是好的,无论为此遭受什么,她都能甘之如饴,还能反过来规劝裴左,让他别因此对大当家有意见。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当家救了裴左的命,因此他的一切都值得包容。
  裴左没说话,他笑不出来,那人需要用他时总是不顾情况地使唤他,可要抛弃他时也并不比抛弃一件衣服困难。
  但他又同时不能理解,这大娘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裴左想不出她为什么来劝自己别记恨大当家,她既不能代表对方,说的话也没有份量。好比两袋废品,都被扔在门外,谁也别站在高点教育另一个人。
  “你有能力,若是过得实在不舒心,还有机会另谋出路。”大娘曾对他说,她讲裴左不必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却没自己考虑过离开大当家身边,换一种生活方式。
  裴左实在好奇,不依靠接济就难以为继的生活,缺衣短食的女儿,永远不会消弭的伤疤,永远是新的覆盖旧的,比刀口添血的运镖人身上更狰狞,这样的生活也值得坚持么?
  “那你呢?”
  “我一个人不行的,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支撑,我已经不年轻了,离开他也不会再有新的归宿,裴小弟,我和你们不一样。”这一句话轻,却狠狠砸在裴左心上,他沉默地用目光描摹这个女人的模样,常年的农活让她的面容和双手都粗糙丑陋,可她能自己撑起一片水田,如果收成好,她不必看其他任何人的脸色就可以养活自己。
  但裴左忘记了,那些农田属于大当家,大娘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一切都依附于大当家,因此赏罚都是恩惠,但这绝不是她的错,裴左找不出错误的源头,但他知道绝不是大娘的错。
  就像他如今在狱中,他又做错了什么,砍掉了某个即将成为权贵宝贝的树吗,这样的罪名就值得他遭受遍体鳞伤的刑讯对待,值得他悲惨地在狱中没有希望地熬过一天又一天吗?
  “我这人运气不好,但我想请您做个见证,我们就在这里向神明许愿,如果祈愿成真,就预示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无力回天之时似乎只能相信命运的摆布,裴左伸手从身后的杂草中抽出六根,分出三根给女人,眼神期盼地看向她。
  “我……我也可以吗?”女人握着手中的三根草,竟真以为自己抓住救命稻草,她攥紧手指,抠挖手上细碎的伤口,最终点了头。
  如果神明开眼,她也愿意一搏。
  裴左抓着手中的三根干草,往牢狱的铁杆上一划,草尖便冒起点点星光,裴左手执这三根干草,仿佛握着三根香,行礼下拜,口中念念有词:“东岳大帝在上,请保佑我早日免于牢狱之灾,重得新生。”
  他拜完,看向女人,接过她手中的三根干草,原样帮她点了三根香,看她接过,也学着自己的模样虔诚地闭眼,对着栏杆,沙哑的声音说道:“东……东岳大帝在上,保佑我脱离困局,重得新生。”
  这点希望便是在他心中种下种子,给他再拼一把的心力,裴左一直坚定地认为,命运贵贱是自己争出来的,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把握并逃脱困局。
  首要便是从这牢狱出去。
  监牢深且狭窄,中间通道曲里拐弯,能见度极其小,装左无法准确辨别这里的情况,每日一次的送饭服务是他唯一窃听路线的机会,实际上依然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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