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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温沉,此次南下,大小刺杀你便遭了十数次,你不怕吗?”
  “怕?”温沉偏头,“你可看到他们当中活了一个吗?”
  诚然寻仇之人前仆后继,但无一人能伤到温沉分毫。温沉自负绝世剑法,纵然江湖风波迭起,他也不以为意。明黎说:“可是天下杀你之心不死,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停止。”
  “随他们便吧。有不怕死的,只管来。”温沉嗤声道,“你也不用刻意激怒本阁主,我知道你现在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罢了。今日本阁主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断然不会活着走出彧州。只是几时拿走你的性命,那要看本阁主的心情——你好好等着就是了。”
  明黎:“霜凛是我做的。”
  温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黎一字字道:“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是我。”
  一层麻意自过电似的泛过温沉的四肢和身体,他难得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驳道:“胡说,那分明是素萦霜……”
  “素堂主是为了保护我,替我认的罪。从前在谷中,素堂主待我如师如姊。”明黎平静道,“我废了千辛万苦从寒潭深处采回了寒烟藤,做成了霜凛。当年华月剑派与屠仙谷恩怨最深,所以华月城是我第一个下毒的地方。平州、越川,云泽,还有你们秦中,凌虚峰我实在没找到法子过去,所以只能将霜凛投在南峰的水井里。其实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凌虚阁,只可惜凌虚峰地势实在险要,守卫又森严,所以退而求其次,否则今日凌虚阁早与华月剑派一般无二。你当年为什么……”身子一轻,人已被揪着衣襟拽下马来,身子重重地坠了地。温沉咆哮道:“明黎!”
  随行人皆大惊失色,纷纷下马劝道:“阁主!切勿动怒!”温沉反骂道:“滚!”
  明黎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但唇角反溢出些微笑意。他受外力所迫狠咳了几口,再睁眼时只见面前温沉激怒泛红的面庞:“因为没能乔装进山,所以听闻凌虚阁并没遭霜凛毒害太深,中毒者也寥寥。那么你当日又是如何……”话未说尽,已遭温沉狠狠一拳打在面上。
  这一拳非同小可,打得明黎几乎昏厥。颊边立时肿胀起来,唇角渗出汩汩的血。随行人都知道这医师是个不禁打的,虽不知温沉预备怎么处置他,但多年来都知道此人一贯要紧,生怕温沉激怒之下将他打死了,纷纷来拉:“阁主息怒!”“阁主万不可动气!”好容易才止了温沉的第二拳。温沉犹卡着他的脖子,怒意勃发:“是你!是你!是你害我!”
  若非一场毒祸,他本也该是天之骄子,又岂会折断前途,成了门中废人?若他仍于武学上前景光明,他又岂会默默无名,以致师父再不将他放在眼里心里?若非如此,他岂会怨妒萦胸,以致后来种种众叛亲离?原本他以为素萦霜早已死去,所以恨也无门、怒也无门。可是多年过去,真正的始作俑者一直就在身边,甚至自己曾经还尊过他敬过他,这岂不是一场笑话?
  明黎满面的血,一边咳一边笑。他半生不曾笑过,临死却仰天大笑。温沉更怒,早将大夫“修身养性”等语忘到天外,一心只想要明黎去死。明黎等这一天也已等得不耐,并不抵抗。他仰着面,闭上眼,暴露着脆弱的颈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温沉喝道:“我成全你!”
  旁边众人大惊:“阁主!阁主三思!”唯有那名顶替明黎的大夫没有阻拦,畏惧内疚地垂下脸去。
  呜咽一声箫音,遥遥似天际传来。但众人正乱作一团,都没听到声古怪箫音。独置身事外的那个大夫听见了,疑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夕阳下金水河金光粼粼,整条河仿佛日光流泻,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大夫眯着眼好容易才适应水波光线,便见河面上亭亭晃着一只小舟,船上人影重叠,看不大清楚。波光日影里船上人似乎有了动作,随即幽幽的箫声缓缓息了,反倒有截然不同的肃杀乐声齐齐自水上传来,落进众人耳中。
  明黎睁开眼睛。
  温沉身侧,一名劝架弟子忽然大叫一声,头颅轰然炸开。
  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爆头而亡,红白之物腻腻地淌了一地。这情景骇住了众人,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残缺的尸身软倒在地,唬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撞鬼。唯有温沉虽在盛怒之中,但反应最为灵敏,大叫道:“自封听宫!快!”也不再管倒在地上的明黎了,飞速抽身封住听宫,抽刃向河。
  那只小舟摇晃着近了些许,众人也看清了船上的模样。那是一只龙舟鬼渡,船上七八人俱是雪白衣袍,佩紫青鬼面。他们有的抚琴,有的奏笛,琵琶埙笙,不一而足。他们肃穆立在船上,凌虚众人能感到冰冷的视线自那些鬼面下冷冷投来,夕阳下寒得瘆人……像一群黄泉归来的魂灵。
  第82章 82-亭中问
  鬼渡之上,厉鬼回魂。
  金水河摇漾着一流暮日,灿灿金影里肃杀之音逐波而来。凌虚众人虽未见兵刃,但已知对方来势汹汹,决不是来同他们品萧谈琴的,所以不必温沉吩咐,除了明黎和那个不会武功的郎中,余者齐刷刷提剑杀来。冲得最前的一人踏波如燕,眨眼已经离岸而去。可那船上众鬼面对剑锋连动也不动,曲调更是稳若磐石,细风水声里诸乐器铮铮传音。眼看人已踏水而至鬼渡之前,沉肃的乐声中忽又夹杂上一缕悠扬声音,明黎听得了,强撑着身子挣扎爬起,勉力朝河心望去。
  他恰巧看到了最前的那名凌虚弟子身影被璨璨金光吞噬,片刻后项上头颅倏忽不见,随即连人带剑纷纷落入金水河中,激起的涟漪在夕阳下光芒更盛。
  这一招属实过于可怖,有人惊恐叫道:“这是什么邪术!”那随行的大夫抱着头吓得更是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躲去明黎身后:“救命!救命!”
  说也奇怪,同是听到乐声,但偏生两个毫无武功的医师未见半点异样,倒是那些武功高强的凌虚弟子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几息,又亡了两人。温沉到底是他们之中见识最广的,已知那音乐绝非寻常曲调,回顾平生,心里已经断定来人身份,冷声朝船上呼喝道:“玉骨!何须藏头藏尾?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没绝了为胡冥诲报仇的心思吗?!”
  像是回应他的问话似的,船上有一人遥遥地站了起来。
  众人凝神去望。见起身那人虽拢在宽大白袍之下,但身量纤瘦,果是女子体格。温沉更见她唇边横着一支雪白的骨笛,实是熟人旧物,心下便更笃定。那被温沉认定是玉骨的女子虽然起身,但口中笛音不休,其笛声随着合奏入耳引得内力激荡,使得温沉不得不多分出心去压制那股激荡的内力,但口内仍冷笑道:“时隔多年,玉骨姑娘倒是进益多了!只可惜你们一船歌舞乐妓,弄了些邪魅妖术,也想拦我一拦么?”
  诘问虽出,但无人回应。那齐发齐奏之音愈见沉沉,其余凌虚弟子并无温沉这样深厚的功法护体,其中已有人面露痛苦之色。只怕再多听一阵,此地又将多几具无头尸首。故而温沉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逝水一闪,连人带剑皆无影无踪。众人只见岸下水花微溅,再看时只见一道剑气冲将过去,直指女子喉间。
  鬼面完全挡住了女子的神情,她宽大袖袍被鼓动猎猎,人却淡定坦然,眼见温沉杀来,身形真如鬼魅般倏忽一晃,竟然不知怎的叫她绕到了温沉的背面。温沉那一击落在鬼渡船上,但船上余下众鬼似乎皆有先见似的,齐齐携乐器跳将开去,各自于河面站定,唯那艘船叫温沉劈碎沉入河中,尸骨无存。温沉眉心一跳,也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并不与他人纠缠,只一味来寻玉骨的麻烦。他人未回头,剑却逆转,比着玉骨又是迅猛一刺——出乎意料,这一击竟然又落空了。
  无影剑法应是如今天下最迅疾无双的剑法,不知多少人因避闪不及死在了温沉的剑下。但今朝玉骨如鬼似魅,躲闪之余竟连口中笛音都不曾暂歇。温沉心间微微一动,恍惚觉得此人身法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似的。但再欲深思细想,却觉胸腔一股子内力汹涌咆哮,封锁的听宫隐约松动,实不是分心的时候,急忙回转念头,不再去细想。
  众凌虚弟子也辨出玉骨是他们之中的关窍,尚有余力的几个纷纷叫道:“阁主!弟子助你!”一边齐齐杀来,呈包抄之势一起围来。玉骨却是看都不看,只一味吹她的曲子。温沉道:“夺了她的笛子!”一面提剑刺来。
  敌众我寡,纵是玉骨武功奇绝,面对此等围击也不能说毫不费力。她左右闪躲数下,终于也被逼得退无可退,于是总算取下了横在唇边的骨笛,拿它做武器与众人盘旋了两招,算是略略解危。温沉与她过招几回,觉出此女武功并不如那笛声危险,自觉自己判断不错。只消不叫她那笛子出声,今日他有把握将她留在这金水河里。于是才要提一口气快刀斩乱麻,忽然听得岸边一阵喧哗,不知出了什么事。温沉分心去一瞧,气得七窍生烟:原是其余白袍人杀尽了岸边留守的凌虚弟子,将那明黎扛起便欲远遁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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