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温沉“嗯”了一声,叫他起来说话。
自从姜止死后、温沉接掌凌虚,从前姜止为求无影解法的数个暗点已经无用。此事骇人听闻,若是一朝传出,于凌虚声誉大大有损不说,恐怕还将激得江湖群起攻之。温沉生性谨慎,自身无影剑法还未修至大成时断不能见到如此局面。于是派了心腹手下,将当日姜止所设的数个试药暗点一齐拔除,凡知情人士一律悄悄绞杀干净,力求不出一点纰漏。
原彧州分阁阁主秦无名曾是姜止心腹之一,受他密令照管九祟峰诸多要务,也因此在无用之后被温沉暗暗灭了口。可怜秦无名求仙问卦一辈子,也没算出自己落得个卸磨杀驴的结局。秦无名死后,他空出的位置自然该有人来坐。温沉对着彧州名录随意一瞟,一众名字里只有从前商白景逃跑时曾跑来向自己通报消息的图磐看着最眼熟。所以信手一点,就叫图磐接了任。
天降大喜,图磐简直欣喜若狂。其实依照他的武功,莫说凌虚阁,就在彧州分阁也排不上名号。奈何那时温沉的威信已到了无人敢随意指摘的地步,他又是温沉亲点的分阁主,所以纵然旁人有所不满,也不敢明着表露。图磐上位之后,更将他那套阿谀钻营的处世之风发挥到了极致,对上曲从逢迎,对下倚势凌人,媚上欺下,惹得整个彧州敢怒不敢言。图磐深知自己能享受如今地位是依靠了谁,所以面对温沉时格外恭顺,几乎到了奴颜媚骨的境地:“阁主放心,飞鹤门逃脱诸人已尽数清理干净。仨大的四个小的,名录都对得上。您可以放心了。”
意料之内,所以温沉只是轻轻颔首。图磐眼尖,瞧见阁主杯中残茶刚尽,急忙去寻了壶来给添了些热茶。
温沉道:“有劳。飞鸽传书也是一样的,何苦跑这一遭。”
其实图磐巴不得能多在阁主面前长脸,但口中还是赔笑道:“阁主关心的事自然是凌虚阁的大事,我怎敢不亲跑一趟?如今彧州境内无不以阁主为尊,阁主龙章凤姿,天命所归啊。”
他舌灿莲花,但并未引得温沉稍显悦然神色,所以图磐心口惴惴,急忙思索自己哪里说得不好,又补了一句:“莫说彧州,便是整个江湖,还有谁能及阁主半分?凌虚阁传承百年,至阁主手里才算是真的扬眉吐气啦。”
“好了。”温沉示意住口。他并不如何在乎图磐的奉承,心内仍想着如何牵制明黎种种。他原本并无头绪,但是见到图磐,忽然想起一个百试不灵的好法子:“图阁主,有一件事,还需你多上点心。”
图磐精神一振:“阁主尽管吩咐!”
又一个暮冬时节。彧州冬天虽难见落雪,但也常年阴霾。于是每到冬日茶馆生意都格外的好——天冷嘛,谁都想喝一口热乎乎的茶汤,便宜又保暖,还能打发辰光,划算。
赤霞镇上那间茶馆生意更是兴隆。他家本开得长久,又是那座小镇上唯一的茶馆,多年来口碑一向不错。小镇太小,没有江湖门派,所以虽然落叶知秋,但气氛远不似外间那般剑拔弩张。此刻一众平民百姓凑在一处,还有兴致谈一谈他们从未见过的江湖:“听说了吗?又没一家。”
“前几个月不是才除了一家么?当日搜捕我可是亲眼看着了。好吓人,连几岁的娃儿都没留。”
“这次又是为着什么?”有人问。
“那谁知道去!他家弟子整日在外头乱逛,你敢去问问么?”
有隐约晓得内情的就说:“别说了。据说那家正是因为议论抱怨叫……”他指了指北方,“……听去了,才惹出了祸事。”
旁边一人穿着打扮像是个土财主,脑满肠肥的模样,显然是多年娇养。闻听此话便瞠目结舌:“不……不至于吧?哪有这样的道理?那今日我骂你两句,难道你就要杀我全家吗?”
有胆小的就将他一扯:“悄声!咱镇上虽没有他家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那人也听话,赶忙将嘴一捂,想寻个由头将话茬略过。他抬手向后:“店家——哟!”
原来他猛地回身探手,却不小心扇到后头路过的人。他身后正巧路过的是个矮瘦的中年女子,头发微白,一副农家女样貌。她怀里还抱了个三四岁的孩童,那孩子将脸埋在母亲怀里,一直没抬头。那土财主不慎打着了人,本吓了一跳。但回头见是个穷苦女子,便又气盛起来,也不道歉,反训斥道:“怎么走路都不看着,尽贴着人走!打着你了么?”
那农家女抬眼将他极快速地望了望,将怀中孩子紧了紧,摇了摇头。
也没打着人,土财主便安了心,挥了挥手:“以后注意着点,走吧走吧。爷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那女子也不应声,闷头离了茶馆。她抱着孩子七拐八绕的,钻进一处无人的空巷,才将手里孩子放下,抱怨道:“抱不动你了,自己走路!”
那孩子被她放下来,小脸立刻皱成了苦瓜,奶声奶气地抗议:“我走不动嘛!”
“那你非要跟我出来作甚?”对方根本不吃那一套,四下环望一轮,自顾自便往地上盘腿一坐,从怀中摸了一只极花哨的华丽荷包。她两下解开,将里头白花花的银两倒出来瞧。那份量令她满意,所以女子面上显出笑容:“嘿,赚啦。”
小孩鄙薄她:“称心姊姊,偷东西是不对的。”
被叫破真名的女子不悦地抬起头来:“谁说我这是偷啦?我这叫劫、富、济、贫——”
她是称心,与她一齐出来的小孩自然只有昭昭。这些年多少故人都已逝去,年幼的孩子却长大了不少。自从李沧陵和商白景一道永远留在凌虚阁后,其间悲痛自然也无需再提。而如今温沉威势显赫,岂是她一介江湖孤女可堪抵挡。于是她还是回到家,一面照料母亲,一面做起老本行,重新做回只管发财的飞贼来。
唯一还保留联系的,只有安闲道观。李沧陵死后,温沉动过怒气,也曾两次派出人想将李沧陵出身的安闲道观夷为平地。只是安闲观一贯避世难寻,诸位安闲道长又都云游四海,所以温沉并没如意。九尘自己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只担心过一玄和昭昭的安危。一玄到底也将要长成,只有昭昭尚且年幼。且昭昭愈大愈活泼,在僻静山间总待不住。于是称心时常往来接送,一年中倒有半年的时间将昭昭带出来玩。
今日亦是。昭昭年岁虽幼,但极聪颖伶俐,活脱脱一个小称心。九尘和一玄将她教养的很好,三岁就已能将千字文一气背过。此刻见称心大言不惭,昭昭叉腰,小大人似的义正辞严:“不告而拿就是偷。一玄师兄说了,偷东西就是不对的!”
“一玄才多点子大,他懂什么?”称心将白花花的银两炫耀似的在昭昭眼前一晃:“我现在有了钱,才能去买镇口那家的凤凰糖人。你要是不稀罕,这糖人就只好算了哦。”
果然此话一出,孩子立刻陷入天人交战的境地,一时间那张可爱小脸神情莫测,瞧着实在好玩。称心平日就喜欢逗她,此刻撑着腮,含笑看她纠结。半晌,逗弄够了,才宽容地给了个台阶:“我觉得糖人更要紧一点。方才那个财主,又笨又没礼貌,该他丢钱。”
昭昭立刻道:“我也觉得!称心姊姊,你真好!”
小孩顺坡下驴的速度也学足了称心。称心嘿嘿一笑,手指在自己面上一掀一翻,将假头发和人皮面具抓了下来,眨眼恢复了本相。她将空荡荡的荷包使力扔到房檐上,将银子揣进怀里,道:“走,买糖人去。”
昭昭抱住称心的手:“姊姊抱我嘛。”
她还像旧年一般喜欢被人抱,称心嫌弃道:“你多大啦,还要人抱!我抱了你一路了,现在自己走!”
她佯装生气但昭昭也不恼,扭股糖似的撒娇:“姊姊抱我嘛!称心姊姊最好了!我最喜欢称心姊姊了!”
称心:“……”
谁能狠得下心拒绝一个嘴甜乖巧的小姑娘呢?所以最终昭昭如愿以偿,被姊姊抱着去买了镇口画得最好味道最佳的糖凤凰。那凤凰画得比她的脸都大,她拿在手里也不舍得吃,举在手里仰面欣赏。称心满载而归,自然带着昭昭回家去。她回家一贯比离家快,所以寒风啸啸,称心叮嘱道:“把脸低下去,小心吸了冷风要吃药。”
昭昭道:“我才不会呢。”将脸抬得更高了。她手里的凤凰高举着,仿佛正乘风翱翔。不多时,她们回到了称心的家里。称心的母亲正坐在门槛上绣花,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笑道:“称心。”
称心将昭昭放在地上,女孩儿便朝称母跑去:“姨娘!你瞧我的凤凰!”
称母将她揽入怀中,依旧笑道:“称心。”
称心向母亲走去:“阿娘,大冷的天,你为什么坐在门外头?”不过自己也知母亲是在等自己。她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瞧母亲手中的活计,无奈道:“娘,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又不嫁人,你干嘛非要给我绣嫁衣?”
红色的锦缎上拿金银丝线细细绣着龙凤云纹,那龙才绣了一半,凤凰倒已经栩栩如生。昭昭低头也朝那锦缎上一望,道:“啊呀,姨娘的凤凰比我的凤凰还要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