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李沧陵不敢再多说了。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能想开,自然来日方长。
商白景在道观养伤的这些时日里,除了偶有安闲道长云游回家略作歇息之外,常来常往的便只有一个称心。琅州离她家不算很远,所以称心半年内也来了三五回,只待的时间不固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数天。她每次来,都或多或少地带一些外头的消息。温沉大张旗鼓地搜捕商白景搜了好几个月,后来大约是阁中实在事多、又百般寻不着商白景踪影,于是只四处派发了悬赏令,慢慢的也歇了声息。其中有一回来时她神色颇有些聊赖,熟门熟路地踏进院里时,昭昭正坐在院内树下挖泥巴,抬眼见称心,叫道:“姊姊来啦,姊姊来啦。”抬手就要抱。
称心俯身抱起她,顺势亲了亲她肉乎乎的脸颊。回身便见商白景站在院中清扫落叶,九尘和一玄蹲在池塘边上争论哪条鱼更肥一点。她多番往来也已与九尘等人相熟,见他两个蹲在那边玩、反叫一个伤员扫地,便打抱不平起来:“你手好了吗?怎么这就开始做上活了?”
九尘扭头来看,一哂:“居士自己要做的嘛!”又扭过头认真地评判那条大红鱼一定比大黑鱼重二两肉。一玄瘪嘴道那可不一定,黑色显瘦,真上称还两说呢。
称心抱着昭昭经过他们,随手丢了一颗石子入塘,把一池子鱼全惊跑了。
商白景执帚站着等她:“你来啦。”引她共在檐下坐了。
琅州四季温和,冬夏也是。如今愈发暖了,观中人大多爱在檐下设蒲团桌案,日头垂叶碎玉摇金,浅风拂面很是惬意。称心坐下来,昭昭还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所以称心也没放下她。商白景给她和昭昭各斟了一盏茶——自手臂恢复后,凡他能做的事必定亲力亲为不假人手。称心依例问他:“你好些么?”
“好些。”商白景答。他抬眼一望称心面容,已知这女孩心里憋着话。于是商白景又问她:“你怎么了?”
“有事想问问你。”称心也不废话,“玉骨姑娘……你可熟吗?”
“玉骨?”商白景扬眉,“断莲台的玉骨姑娘?”
称心点点头。商白景虽不知她何以忽然问及玉骨,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不能说熟,从前为着无影剑谱,我同她多次交手。她武功高强,但性格不好,所以虽得胡冥诲看重,但断莲台中不少人对她很有微词……怎么了?”
昭昭抱着称心的脖子,不耐自己被人忽视,大声叫道:“姊姊!姊姊!”
称心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没答,只问:“还有呢?”
“还有……”商白景尽力回想,“据说她是被胡冥诲捡回去的。她年龄应该比我小些,入断莲台的时候应该不大。她武功是胡冥诲亲传,天资也高,只是据说生性冷血……我曾隐约听得别人说过一句,仿佛说她曾弑父杀母……具体也没听说。”
“弑父杀母?”
“是,不知真假,也不知因由。旁的……旁的我真的也不清楚了。到底怎么了?”
“没事。”称心听毕,朝他笑笑。她没对商白景说当日分别后遇见温沉遭他追杀等事,害怕商白景担心。今朝问及玉骨,不过还是想探寻玉骨救她的根由。但商白景本对玉骨没什么了解,所以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她问完了,但商白景没有。自避世养伤后商白景很少主动问及什么,他当真依照朋友嘱咐,安心静养,不问外事。但夏天又一次来临,商白景心里也有不可为外人道的挂念。他轻声问:“称心,你可有……我师娘的消息吗?”
称心愣了一愣:“……有的。我正想告诉你……你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道:“听说明医师正在为她医治,虽具体情况不明,但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明医师到底还是顾念旧情……他本不是非得给你师娘医治不可的。”
她留意到对方正在恢复期的手轻轻挪去腰际,似乎想抚摸什么东西。但那里早已空空荡荡,所以那只手只能孤单地蜷缩捏紧。闻言商白景眼里隐隐漾起涟漪,像方才被石子惊动的水面。但很快涟漪消散,指拳松开,他仰面谢过她带来的消息。这段对话遂不了了之,终结于此。
冬天再度来临的时候,商白景第一次将体内真气完整运转了一个周天。虽然速度比之昔年慢了数倍,但这到底也是一个好的开始。九尘担心他强行运功易伤根本,总不许他多练。他们原本还当商白景会反对,谁知他倒很是听话。九尘不让练,他就不练;九尘说可以练三轮,他就绝不练四轮;剑招不许练,就先练轻功。和旧年张狂自大的少阁主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他总是默默的,旁人若不紧盯着他,很难留意到他正在做什么。经常是他练轻功时痛摔一跤,九尘等才发觉他正做什么。摔得一身淤青他也不喊痛叫嚷,往往只淡然地对扶他的人礼貌一笑,说一句“没事”便了。
他总是这样子,李沧陵愈发担心了。
时间如流水,眨眼又是一个年关。神仙方士本不拘世间俗礼,但今年安闲观中的几人还是煮了锅子,算是一齐过了个新年。九尘原是要再一次大展身手,被一玄和李沧陵齐齐劝退回去。于是主厨依旧是年龄不大但厨艺精到的一玄,众人也免了大过年的留宿茅厕的命运。
山中万千祥和,山外大不相同。绝世的剑法再现江湖,从前的诺言今朝成真。血雨腥风从不在江湖落幕,这个年关也注定会被血与泪浸染,用累累的白骨填平旧日的宿孽和苦痛。
大年三十夜,断莲台……没了。
第70章 70-初心绝
自段炽风死后多年太平的江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斯血腥景象。据说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打着为师复仇的旗号汹汹而来,断莲台上下竟无一人可堪阻拦。深仇大恨,至死方休,于是断莲满门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听闻坠佛湖的湖水红了足足半里,曾经胡冥诲的莲台被斩成碎片,掌事的云三娘子半截身子洇在水里,头颅却被水浪推给了争食的鱼。仅仅两个时辰,断莲台上竟找不出一具全尸。有人看见年夜的焰火照亮了凌虚阁主的身影,罗刹般无情。
惊惶恐惧间,也终于有旧日伐段者叫破了温阁主的剑法。那是剑出鞘而无影的绝世剑法,是曾经江湖为之颤栗的可怖剑法,是段魔再世、天下大乱的无影剑法!这剑法上一次出世便成屠仙谷赫赫之威、武林群雄尽伏,今朝再现,焉知是福是祸!众人见他衣裳纤毫不染,剑上却汩汩血流,恍惚之间,仿佛是九年前那人再度独立于世间。于是心内皆惶惑了。
也有心存侥幸之人以为无碍,揣度无影终究只是一套剑法,而凌虚阁毕竟是百年正派名门。但更多人心里仍旧挥之不去的是从前段魔的影子,曾经屠仙之祸赫然又在眼前,武林众人岂不危如累卵?断莲惨祸一出,第二日便有诸多门派谴责凌虚,无外是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胡冥诲已死何必赶尽杀绝”云云。其中领头的又是曾经那个乘人之危的铸天宫宫主贺平。他仗着年纪大资历深,在江湖上很有几分名望,并不如何畏惧温沉一介小辈。于是领了人又一次上了凌虚峰,话里话外,不外乎是要温沉弃了已经修成的无影剑法,自废绝世武功,以求容于江湖。
听说贺平独个儿在那义愤填膺地说了好久,上到段炽风为非作歹,下到素萦霜霜凛毒祸,口若悬河是滔滔不绝。他为了震慑温沉,还请出了温沉如今唯一正经八百的长辈罗绮绣,自觉天下道义尽在自己这边了。随声附和的人自不在少,但顶上头坐在那里的温沉只轻轻别过了目光。他额间细细的川纹镌刻似的动也不动,手指抚过鞘柄时,贺平已一命呜呼。
全场哗然。
但这并不算完。逝水淋漓的血被用死人的衣衫擦净时,凌虚阁主就在众人瞠目结舌下离了高台,与他一齐离开的是他自登阁主之位起便一手栽培的数位亲信。不出半日血案再度传来,铸天宫上下四百余颗头颅被整齐摆放在大门前,像一种诡异的仪式。人人遍体生寒,但温阁主只收剑回鞘,淡淡道是自今日起再不许任何人置喙凌虚,如若不然,这就是下场。
那天是大年初一,浓重的血腥气将新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绝对的实力下其他人纵有不满也不得不噤若寒蝉,心内深觉日后江湖恐怕再也不复宁静。遍天之下,唯有罗绮绣一个还敢指出温沉不是。这位曾经的知客峰主从来不知畏惧是何物,她指责温沉手段太过残暴,据说言辞之激烈,叫温阁主脸色黑了又青。然则面对她的指责和劝告温沉显然一字也没有听,他与罗绮绣对峙,刚愎比从前姜止更甚:“我光耀凌虚门楣,难道有错!”话音止而怒未平,一剑斩断飞剑石。
那块在凌虚门前伫立百年的飞剑石自此碎成两截,一道碎去的还有天地为剑苍生作心的初心。回不去了,有心人皆如此想,原来江湖之内,从不可能保有永久的安平。
无念峰的雪好像从来都没有停过。山峦高寒,一年之内只有短短的夏季能歇了琼英。温沉来探师娘时见着负责跟随明黎的亲信正站在外头,就知道明黎已在里头了。